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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一生》33-end BY:離尘
第三十三章 中毒? 几日后,天水宫内。 “如何?”楚非凡瞥了眼一旁正在为缺月把脉的毒千手问。 “奇怪……”毒千手有些迟疑。 “有话快说!” “宫主被强大内力震伤了五脏六腑,内伤颇重。”毒千手退至一旁,低头道。 “内伤……”楚非凡低头沉吟,眸光冷凝。 “是。只是,属下不明白,这天下除了魔主,还有谁能将宫主重创至此。” “哼,他是自己震伤了自己!”楚非凡冷笑了一声。 “魔主是说,宫主他自己伤了自己?”毒千手惊愕抬头。 “说起来,这其中还有部分你的‘功劳’。”楚非凡站起身走近毒千手,眯眼轻声低语,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杀欲。 “魔、魔主……”毒千手见状,额间冒出一层冷汗。未等他说什么,脖颈已被卡住。 “若非你未经我允许私自替缺月配制‘恋尘’,他怎会变成今日模样。”楚非凡依然轻声说着,但手中力道加重。 毒千手脸霎时涨成酱紫色,一口气上不来。只能张着嘴,看着面带冷笑双眼酷寒的楚非凡,露出哀求神色。 就在毒千手以为自己要死在主子手中时,楚非凡忽然松了手。 看着因重获呼吸而猛咳的毒千手,楚非凡开口道:“三日内配制出‘恋尘’解药。否则,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吧。所以,别让我失望。”手一挥,示意毒千手退下。 毒千手摸了摸灼痛的咽喉,擦了擦额上冷汗,恭身退了出去。 楚非凡走回到床前坐下,看着脸色依然苍白的缺月,手抚上缺月脸颊。 “这次的收获真是让我颇感意外呢。” 楚非凡低沉的笑着,眼中露出邪佞之色。“一壶‘一醉千愁’换来一个流影。” “我早说过,你我才是同一类人,最终你只能回到我身边。当初第一眼见到你,我便感觉到了。” “为了你,我甘愿是楚非凡。所以,当你想毁了魔域时,我便依了你。当你想项天笑死时,我也依了你。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你想做的,我都可以帮你。” “可是,这次你玩得太过火,实在让我生气。你怎可以对别人动情呢,怎可以熄灭了你眼中的复仇之火。所以,这是一点小小的惩罚……” 楚非凡说完,俯身覆上苍白圆润的唇,唇齿轻轻噬咬。 殷红从缺月唇角溢出,滑过苍白的脸颊。楚非凡抬身,满意的看着缺月被自己咬破的唇。 “我想要的,从来不会得不到。”像是说给缺月听,也像是立誓般,“你永远也休想挣脱我的掌控。” 几日的休养,凌风身上剑伤已渐渐愈合,内伤也因服药与卫子衣日日替他运功疗伤而好转。 那日,凌风本想去追缺月,却被卫子衣点住穴道动弹不得。之后卫子衣将他带回了客栈,并请来了大夫为他医治。 在卫子衣解开他的穴道后,他曾再次试图离开,欲追往洛阳。不想,未走出多远,却因伤重流血过多而昏倒。 后来几日,凌风也没有回冷月山庄,而是在客栈养伤。 如今他与缺月这样,他实在不知该以何身份住在冷月山庄。而小树,相信庄内的人自会照顾他。他只是让卫子衣替他带了个口信给管家与小树,只说他暂时不会回冷月山庄了。 管家也不知缺月究竟发生何事,只以为缺月与他又出门办事而以,所以也未多追问。 凌风慢慢起身,移至窗口,脚步依然有些虚浮。手一推,窗开。寒气夹杂着雪絮袭进屋内。冰冷刺骨的风刮得他打了几个寒战。 伸手接住飘进屋内的雪片,凌风想起,缺月离开那日,雪也是这般大。想起缺月衣襟上的那抹殷红和缺月那苍白的脸色,凌风心中一痛。他不知道缺月为何会吐血,但是,他肯定,缺月是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因为,直到楚非凡带缺月离去,他被卫子衣点穴后,他才发现拱桥边,那片片被艳红晕染的雪地。 他不能再等了,也不想再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若再见不到缺月,他可能永远都会见不到他。 凌风有些虚弱的穿起衣服,拿起之前一直放在身上的钱物,开门而出。 冷风灌进领口,雪絮飘落在发上衣袍之上。凌风唇色苍白,脚步虚浮。走至当日缺月站立的拱桥之上,凌风止住脚步。 想起缺月那日的笑,还有那把抛入河中的剑,凌风便不自觉地揪紧了心口。 他必须拿回那把剑。此时,凌风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看了眼早已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凌风不顾寒冷,褪去外袍,运行内力护住心脉,吸入一口气,跃入河中。 “不好了,有人跳河了!”在破冰而入的霎那,凌风听到桥上有人大呼。 冬日的河水刺骨难当。凌风内功修为不高,才短短瞬间,便已感觉四肢麻痹。先是刺骨的痛,之后便已是毫无知觉。心脏也几乎麻木。只是靠着坚定的意识,机械的挥动着手脚潜入河底。 河不深,很快,凌风便看到了插在河底的剑。伸手想拔起,却发现手已不听使唤,根本握不住剑。凌风心中着急,内力渐渐耗尽无法护住心脉,冰水刺入胸腔,屏住的一口气也到达极限。 凌风的意识开始模糊。今日,会死在这里吗…… 不,他还想再见缺月,还想再见他一面…… 凌风用仅余的力气猛地抓住剑柄。在陷入黑暗的瞬间,剑,被拔出。 身体忽而如坠入炙热炼狱之地火烫燎灼,忽而又如浸在极度冰寒之地冰冷刺骨。混混沌沌,重复着火与冰的酷刑。胸口那痛楚即使在此刻,依然格外清晰明显。尖锐的刺痛着那早已浑噩的意识。 痛,真的好痛。像是被深深剜去了一块。 确实,那里,原本是心脏的地方。如今,是空的。 随着那身影倒下,被带走,他的心也被剜去,被带走了。随着那身影一起被带走了…… 客栈。天字号房内。 一名面色带着异样红晕唇色却苍白如纸的少年,此刻紧闭着双目静静躺在床上。额间发际,发丝因时时冒出滑落的冷汗而粘腻在一起。 一旁,一名大夫模样的中年男子搭着少年手腕,紧蹙双眉。随即又解开少年衣领,看了看他胸口的伤势。 同时,房内还有一名紫衣男子,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并不是停下,看一眼床上那静静沉睡的少年。满脸憔悴疲惫,眉目间是隐隐的自责与忧心。 为何会如此?高烧或许是因跳入冰河中所致。那么那早已愈合的伤口,为何会恶化?就算是扯裂了,但为何会比刚受伤时还严重?而且,七天,离自己将凌风救上来,已经过了整整七天。凌风也昏迷了七天,始终静静的,躺在床上未醒来过。 七天前,他回客栈发现凌风不在,便知道他一定又想离开去找冷月无。于是便追了出去。追至离客栈不远的拱桥边,便发现许多人围在那里。想起那日冷月无被带离时便是在那,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向周围的人询问之下,才知道,有人跳入了结冰的河中,已多时未浮上岸。而那个人,赫然是自己的义弟——凌风。 未作多想,他便脱了冬日厚重的外衣,跃入河中。冰冷刺骨的河水包裹自己的刹那,心也瞬间冻结。寒冷的河水,就算用内力护住心脉,也持续不了多久。而凌风,重伤未愈,下水多时…… 好在河水并不深,不多时便发现了凌风的身影。只是,他双目紧闭,面容平静,没有任何动作,像是沉睡了一般,长长的发丝随着河水的波动而飘荡。而他的手中,则紧握着一柄剑。是那柄冷月无掷入河中的剑。那一刹那,心神紊乱,护住身体的真气停滞,刺骨的感觉真真切切袭来,如刀刻针扎般钝痛。 拉起眼前之人,将他环入怀中便飞快向上浮去。 离了水,他便将他抱入客栈,请来大夫。当大夫诊过脉,说出凌风还活着时,他才着实松了口气。 在水底的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凌风已经死了。 “真是个笨蛋。”卫子衣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那柄短剑,低喃了一句。剑上,那五个字清晰而醒目,醒目到有些刺眼。 为了一把剑,他竟然带着未愈的伤跳入冬日的冰河中,连命都不要。这样的人,不是笨又是什么。就算痴情,也不需将命押上。 许久,卫子衣见大夫只是把脉摇头,却不说一句话,于是再也按耐不住,出声问到:“大夫,他到底怎么样?七天了,为什么服药至今,高烧未退,人也未醒,伤口也开始恶化?那伤口,本已好了啊。为什么会这样?”有些焦躁,卫子衣说完又开始来回踱了起来。再这样下去,只怕……命都保不住。 半晌大夫站起身,收拾好诊具,叹了口气,对卫子衣道:“公子,在下怕是无能为力了。” “你说什么?”卫子衣一把揪住大夫领口,行为不似以往谦和有礼,面色也不复以往温润和煦,目光中带着些许危险怒意。 像是被卫子衣突如其来的改变而吓了一跳,大夫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道:“床、床上这位公子怕是不、不行了。” 心中咯噔一下,卫子衣失神片刻,手中力道又紧了紧:“你前几日不是还说是因受了酷寒,寒气侵入五脏六腑他才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吗?你不是说只要一直服药就会慢慢好转醒来吗?”语气骤然转冷,看着大夫的眼中更是冷冷的。 大夫被看得心中打了个突,实在没有想到,表面温和的俊美公子,竟有这副冰冷的模样。 大夫整了整心神,有些怯懦的说到:“在下原本以为这位公子高烧不醒是这原因,但今日再细细把过脉后才发觉,他是中了奇毒。原本公子受了寒,服了在下的药出了汗退了烧便可,但是如今汗是出了,烧却不退。而且这伤口更是在恶化。” 中毒?卫子衣心中一凛。放开手中的大夫,卫子衣问:“什么毒你可知?”刺伤凌风的那把剑上有毒?什么样的毒竟然连一点征兆都没有,连大夫都看不出? “这……”大夫面带愧色,“在下行医至今,未见过此毒。看公子伤口恶化程度,毒已到中后期,只怕再过几日……”说到这,大夫看了眼卫子衣,便不再说下去。 “你走吧。”许久,卫子衣吐出三个字。大夫如获特赦,拿起自己的诊具,急忙离去。 卫子衣看了眼桌上短剑,走至床前,抚了抚凌风额头。依然是烫手无比的感觉。 “看来,必须去一趟冰回谷找那个人才行。”卫子衣说完便掀开被褥将一件厚实的裘袄裹住凌风的身子,将他横抱而起。 让守在门外的小童备好马车,吩咐了几句,便抱着凌风上了车。 马车疾驰,一路向北而去。
第三十四章 中毒? 冰回谷,其实离姑苏并不远,三日的路程而已。这也是让卫子衣唯一庆幸的事。 幸好,他们是在姑苏,否则以凌风目前的情况,根本就拖不了多久。 只是,卫子衣依然焦急着。烧未退,反而越来越烫,伤未愈,反而越来越糟。那缠着伤口白色绷带,已被暗红色的血水浸透。 血,止不住!这是卫子衣这两日来突然发现的。无论是用药外敷还是点穴,血就是止不住的渗出来。两日来,他已替凌风换了无数次绷带。 看着静靠着自己气息微弱的人儿,心中愧疚与自责汹涌冒出。如果,那日在林中,装作不认识,没有留下他,是不是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如果当初在洛阳他先这少年一步抓住早已在自已掌握中的偷儿,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认识?若是不相识,即使见了面也不会有交集。 如此,今日怀中之人也不会到这地步,而他,也不会因此而乱了步调。 其实,走到今日这境地,实在有诸多疑点。只是此刻,他无力去多想什么。 多日未合眼,眼眶明显多了两圈暗青色。浓重的倦意时刻侵袭,但是心中的焦虑却让卫子衣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睡一觉。 卫子衣掀开帘子,冲着驾车的仆人喊到:“再快些!” “侯爷,就快进入冰回谷了。”前面,传来仆人的回应。 快到了么?两日来日夜兼程,总算提前了一天达到。摸了摸怀中那块小小木简,卫子衣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冰回谷的主人医术高超,对于毒更是精通。只是,生性疏离淡漠。虽是医,但在他心中,却并无医者父母心这几个字。他只是随性而医。 冰回谷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月只医一人。有求医者,不管先来后到,不分轻重缓急。看的入眼,医。看不入眼,就算奉上金银万两珍宝万千,他也不会医。而每月医谁,也全凭那人性子。 若要例外,只有手持这木简。 木简,代表人情,也代表一条性命。冰回谷的主人——白艳竹,欠他一个人情,所以许他一块木简,一条人命。 那人曾说过,他们是友,所以若他有需要他的地方,他可以无限次帮他。但是,别人不能例外。他欠他一个人情,所以只能给一块木简,帮他救一次人。 原本,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打算用这木简。原本,他是想用这块木简请白艳竹到京城替病重的皇舅看病。只是此刻,凌风的状况危机,他必须救他。 木简没了,可以想办法再用人情来换。可是,人的性命若是没了,就再也没有了。卫子衣心中暗暗为自己的决定寻找着适当的理由。 亮出那木简,经过看守谷口的门童以及一个又一个等候在谷外求医者,在一束束夹杂着羡慕痛苦忌恨的目光下,马车缓缓驶入谷内。即使坐在车内,卫子衣也仍然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那些求医不得而整日徘徊在谷口的人,若不是忌讳那门童身上以及谷中的剧毒,估计那些人会不择手段冲上来抢夺木简吧。 飞快服下门童刚才递来的药丸,卫子衣又将另一粒喂凌风服下。 不多时,便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卫子衣掀开车帘。映入目的,是一片奇花异景,与谷外冰雪冬日截然不同的春色。 冰回谷,名为冰回,实际上却是应该叫春回才比较贴切。这里与世隔绝,连外界的气候也一并隔绝在外。穿着冬日衣物的卫子衣此刻感觉一阵闷热。褪去外面的裘袄,卫子衣抱起凌风跃下车,沿着一条小径向深处走去。 一路花团锦簇,各种不知名的奇花在绿叶的映衬下煞是好看。每次来冰回谷至冰回小筑的路上,他都会驻足欣赏一番。只是今日此时,卫子衣完全无视美景,一路疾走。衣稍飘过,带落几片花瓣绿叶。 穿过长长的木桥荷池,终于来到冰回小筑前。门掩着,隐隐有各种药味从内飘出。一条银白色水瀑倾泻入荷池,站立在离瀑布很近的卫子衣感觉到脸上一阵零星微凉。 “进来吧。”屋内,清冷的声音响起。 卫子衣推门入内。 屋内,一道身影忙碌着。取药,称量,研磨,调和。 卫子衣将凌风轻轻放在一旁的卧榻上,便驻立一旁看着那忙碌的白影,不言也不语,静静等着。 白艳竹一个月内大半时间都在配药研究医理,而他配药时最不喜欢被人打搅。这也是为什么他一月只医一人的缘故。这段时间,正是他不医病人之时。 卫子衣早已知晓白艳竹的习性,所以他耐心的等着。只要白艳竹能救凌风,再等一时半刻又如何。这世上,应该还没有他救不了的人。 本以为还需等许久白艳竹才会结束手中之事,却没想不过半柱香,他便放下手中进行到一半的事。 未与卫子衣寒暄,白艳竹便走至榻前。见到凌风早已晕红一片的胸口,看惯生死病痛的清冷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伸手搭上凌风手腕。搭上瞬间,便蹙了双眉。 卫子衣见白艳竹神情,心中一沉。凌风的病情不乐观。能让圣手毒医向来淡漠的脸上出现表情,此毒,定不简单。 片刻,白艳竹收回手,解开绷带看了看凌风的伤口,便抬眼看向卫子衣道:“他中了毒。而且,是苗疆失传已久的毒。” “究竟是什么毒这么厉害,竟能让伤口无法愈合流血不止?”卫子衣问出了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 “恋尘。” “恋尘?” “其实,这本不是毒,只是一种催人动情的药而已。” “既不是毒,为何现在会变成这样?” “‘恋尘’是一例失败。配制者原本的意愿并不是想配制毒药,可是却意外发现它到最后竟是一种剧毒。服用‘恋尘’,会让原本无情之人爱上睁眼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只是,一旦为情所伤,为情所痛,此药就会变成剧毒。” “世上,竟有这样的毒药……”卫子衣喃喃,接着又问,“此毒可有解?” 卫子衣希冀的看着白艳竹,他很想看到白艳竹肯定的点头。只是这次,白艳竹却垂下眼,摇了摇头。“此毒无解。” “怎么可能?你是圣手毒医,没有你解不了的毒,不是吗?”卫子衣有些焦急。白艳竹一句话,打破了所有的希望。白艳竹都解不了,那这天下还有谁能解? “这‘恋尘’是我师父所创。他的毒,天下间能解的也就他自己而已。”白艳竹淡淡说着,眼中同时露出几分疑惑,“此药的配方早已被师父毁去,为何如今还会出现……” 这毒竟是白艳竹师父所创?既然如此,只要找到他,不就有希望了吗?“尊师现在在哪?”卫子衣急忙追问。 “我也不知他在何方。”白艳竹叹道。师父许多年前便消失于世间,自己也曾找过他,但是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那就是说,他没救了……?”卫子衣看着床榻之上静静躺着的凌风,有些失魂般低语。如今,床榻上之人还有几日生命?还能拖几日? “其实,也不尽然。目前有两个办法。” “什么办法?”白艳竹一语,让卫子衣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第一种方法,压制住他体内的毒素,延长毒发时间。但是,我没有把握能压制多久。第二种方法,将他身上的毒渡到另一人身上。只是,这人定会飞快毒发而死。也就是以命换命。” “我这就去找人来替他渡毒。”卫子衣听闻有这种方法,心中大喜。只要找个将死之人,比如那些待斩首的死囚,不就可以了吗?反正他们早晚都是要死的。 “等一下。”卫子衣转身正欲走出门,却忽然又被白艳竹叫住。 再次转身,疑惑的看向白艳竹。 “我还没有说完。这用来渡毒之人是必须符合两个条件才能成功。” “什么条件?” “同样身中‘恋尘’之毒,并已毒发。” “这两个条件……” “很难。”白艳竹替卫子衣说了出来。先不说这‘恋尘’之毒少有,就算有这样的人,天下之大如何去找?就算找到了,对方也不一定愿意。因为,渡毒的方法…… 见白艳竹沉思不语,卫子衣开口道:“那,只有第一种方法而已了。” 白艳竹抬眼,点头。“我会尽力压制毒性,让毒发延后。” 三日后,凌风在白艳竹的医治下,烧渐渐退了下来,伤口也不再渗血,只是愈合缓慢。 卫子衣依然衣不解带陪着凌风。原本,冰回小筑中有侍童可以照料凌风,但卫子衣坚持自己来。面对白艳竹不解的目光,他也只是淡然解释,害凌风至此是他,所以他想补偿。 期间,卫子衣将离客栈时顺手带上的剑交给白艳竹察看,因为他怀疑,剑上被下了毒。但白艳竹看也未看,只说这‘恋尘’之毒只能由口而入。所以,剑上若真有毒,也定不是‘恋尘’。
第三十五章 重回天水 用力睁开犹如千斤重般的眼皮,未看清什么一阵眩晕便袭来。凌风只能无力的闭上眼。 “你醒了。”耳边,一道清冷至极的声音响起。很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休憩片刻,凌风再度睁开眼。终于不再眩晕。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面前这名身着白衣神情淡漠的男子。见他醒来,那双如同声音一般的清冷的眸子未看他一眼,只是兀自拿着小小的药缸捣制着什么。 “醒了便好。否则我就要同时照顾两个昏睡的病人了。”白艳竹只看了凌风一眼,随即目光又转到了自己手中的药缸上,边捣弄边说着。 “你……是谁?”凌风开口问,嗓音中透着许久未说话的沙哑与久病后的虚弱。 眼睛看了四周一圈,一间不熟悉的竹屋。于是,凌风又问:“这是哪里?”他记得,他跳下河取剑。剑?凌风心中一惊,四下环顾,发现那剑此刻正好好的端放在自己身旁竹柜之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答非所问,白艳竹看着那把剑淡淡开口道:“就是因为送你这把剑的人吗……”并非询问,而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 听到白艳竹的话,凌风有些不明所以,只疑惑的看向眼前这个陌生人。 “此地是冰回谷。而我,是这里的主人,白艳竹。”白艳竹放下手中的药缸与药杵,正色道。 “冰回谷?”凌风低喃。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你病了,是卫侯爷送你来的。”再次解答了凌风心中的疑问。只是,对他中毒一事,白艳竹只用一个“病”字概括。 这是卫子衣的要求。在找到替眼前这名少年渡毒之人前,此事要瞒着他。或许,卫子衣是怕少年一时无法面对自己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之事。 “卫……侯爷?”凌风有些发愣。是卫子衣送他来的?他病了?应该是吧。睡梦中,那炙热与酷寒不时交替,胸口如刀剜般的的痛感,不是病了又是什么。看看房内,也只有他与眼前这名姓白的男子,未见卫子衣。“他在哪里?” “在休息。”白艳竹淡淡瞥了眼凌风答到。 卫子衣确实在休息,不过不是自愿的,而是被他下了迷药。自卫子衣带眼前这少年来到冰回谷,少年便昏睡了五天,加上之前昏睡的九天,总共十四天。而这卫子衣竟然始终守在一旁不眠不休。在他劝说无效的情况下,他只好用些手段,让他好好睡一觉。否则,过不了几天,这里便会多出一个需要他照料的病人来。到时,麻烦的又是他,劳累的也又是他。他向来怕麻烦。 凌风看了看窗外,没有阳光,天色似乎一片白茫,分不清时辰。“我睡了多久?” “五天。若算上之前的,便是十四天。” “十四天!”凌风大惊出声,随即撑起身子。他竟睡了半个月?竟然病了这么久?不行,不能再耽搁,他必须去找缺月。想到这,凌风拿起一旁的短剑便挣扎着下床。 “你要做什么?”白艳竹站在一旁,见凌风想下床,不扶他也不阻止,只淡淡问了句。 “我……必须去洛阳……”凌风站起身,还未等走一步,便感觉天旋地转起来。不得已,又跌坐回了床上。眼前一片眩亮花白,凌风面色苍白如纸,只能再次闭上双眼等待眩晕感的消失。 “你觉得以你现在的状况走的到洛阳?”一旁的白艳竹再次开口。像眼前这人目前这种身体状况,别说洛阳,就是走到这冰回谷的出口也不可能。 眩晕感消失,凌风再次睁开眼,扶着一旁的竹柜站起身,坚定说到:“我必须赶去!” “我不会阻拦你。只是,我也只救你这一次。下一次,应该已没有竹简可再让我救你的命了。”白艳竹淡漠的看了眼连站都无法站稳的少年,拿起一旁刚刚捣完的药,走出房,又钻进自己的药材堆内开始配制各种药来,不再说一句话。 一室的安静沉默,只有淡淡的药味飘荡在房内。凌风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昏睡半个月,他自然知道自己这场病很凶险。眼前这名姓白的男子,定是卫子衣让他替自己治病的。原本,他已快痊愈了,若不是为了跳入河中取剑的话…… 握住剑的手紧了紧,凌风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坐了下来。才不过站了这么一会儿,他已感觉到体力严重不支。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体,根本就走不到洛阳。 将手中短剑放回原处,凌风又躺回了床上。如今离缺月离开早已过了很久 ,既如此,那便养好身体再去找他吧。总比拖着这病恹恹的身体去见他好。 十多天后,凌风身体逐渐恢复,气色大好。胸口的剑伤也在白艳竹的奇药下愈合迅速。凌风再次提出离去,白艳竹没有再说什么,只交给他一只白色瓷瓶。瓶内是他每日都在服用的药丸,两个月的量。据说是根据他的体质而配制的,宁神益气。他如今大病一场,加之幼时身体便弱,所以需要调理才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因此,此药每天必服一粒,不能间断。 而这瓶内药丸的真正功效,也只有白艳竹与卫子衣知情。这,其实是抑制延迟毒发的药丸。 卫子衣本不放心,想陪同凌风一起去洛阳。但是,凌风淡然拒绝了。见义弟的疏离,卫子衣也不再坚持,只暗中派了人跟随保护。 离开冰回谷,多日赶路,凌风一时间竟觉身心俱疲。卫子衣派人跟在他身后,凌风早已知晓。明白卫子衣担心,但也知道他的另一用意。所以,一路上,他都没有甩开那些人。而是在到达洛阳城后,才寻机脱身。 以凌风的轻功,本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一场大病,身体与功力皆大损,不比之前。所以,在甩掉那些卫子衣派来暗处保护他的人时,他还是小心翼翼的。在确定没有一个人跟在身后,凌风方才向天水山而去。 冬日的天水山,深色墨绿被一片白皑覆盖,像穿了一件白袄。 故地重游。只是,时节不同,心境更不同。 第一次到天水山,是随意而来,意外中遇见如仙一般的人,惊慕不已。本以为是跌落凡尘的仙子,实则却是一名面似冠玉的男儿。 而这一次,则是特意而来,来寻找这个嫡仙之姿的人。以及,自己失落在他身上的心。 凌风凭着印象,寻到了当日遇见缺月时的小亭。记得那日他逃出来时,出口便是在这小亭附近。只是,不知后来是否有改过。 不,或许不用这么麻烦的去找。有人闯入天水山,天水宫的人必定不会置之不理。只要让他们擒住带入宫内,便能见到缺月。只是,不知缺月是否愿意再见他…… 凌风想着,便坐在亭中,闭目养神,等着天水宫的人自动找上他。 不多时,凌风便听到附近树丛内有很细微的声音响起,心中顿时一喜,身形未动,只是依然静坐着。 树丛内的声音渐渐靠近,凌风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忽然间颈间一阵微凉刺痛,接着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他知道,这是天水宫的暗器,第一次见缺月时,缺月对他使用的那种。身体滑下的刹那,凌风唇畔逸出了一抹笑意。自缺月离开他后的第一抹笑意。他,就快见到他了。 当恢复意识睁开眼时,凌风发现自己没有被关在第一次来时的石室,也没有在自己原先住的房内。四周烛光昏暗,背后的石壁与地面阴冷潮湿,因昏睡而靠在石壁上多时,寒气已透过背后的衣袍透入体内。这里,是由一根根腕粗的铁棍围成的……牢房。 左右、对面,凌风能看到,还关押着其他人。时不时的呻吟在昏暗的四周响起。霉味混杂着腥臭味,格外刺鼻。脚边,一只灰色老鼠嗅了嗅凌风,然后跑过。 凌风缩了缩腿,心中顿时疑惑。他现在应该是在天水宫才对。但是,他从未发现过这个地方。 缺月,到底还是在怨他,所以才把他丢到这里来吗?凌风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只要能见到他,这样的对待他并不介意。 忽然,凌风想起自己始终带在身上的短剑。摸了摸四周,并没有。应该是被拿走了吧。不知缺月看到剑,是否会来见他? 只是,这一夜,没有人来。 第二日,凌风便听到沉重铁门开合的声音。其实在这不见天日的牢内,他并不知道时辰,只是算着大概。看着看守牢房之人吃饭睡觉,以此来猜测时间。 走进来的,是一名蓝衣女子。凌风知道,那是左护法兰亭。一个在他看来面冷心善的女子。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 “兰护法。”凌风冲至牢门前,对着兰亭喊了一声。 只是,蓝衣女子只冷冷瞧了凌风一眼,像是不认识他一般,从他面前走过。凌风一时愣住,他认错人了吗?应该不会,虽然有半年未见,但天水宫中穿这样蓝衣的也就左护法兰亭一人而已。 凌风看着女子吩咐属下打开了隔壁的牢门,将一名蜷睡着的男子拖出。 “带他去行刑室。”女子冷冷开口。这声音确是兰亭没错。 在女子经过自己面前时,凌风又再次说到:“兰护法,我是凌风,让我见见缺月,我是来找——”凌风未说完便觉手上一阵辣痛,握住铁栏的手迅速收了回来。一条艳红色的鞭痕赫然印在指上。凌风因吃痛而止声,警戒的看着面前几人。 “大胆!竟敢直呼宫主名字!”挥鞭呵斥出声的是兰亭身旁的下属。“护法请先至行刑室,属下教训完这人便来。”话毕便欲打开牢门上的锁链。 “那人还未问过话,稍后再说。先将这个人带走。”兰亭拦阻下属,未看凌风一眼更未与他说话,便准备带着几名下属离开了牢房。 “我要见你们宫主!”凌风改了称呼再次大声说到。 一旁几人除兰亭外开始嗤笑。在接收到护法冰冷的眼神后,众人方才收敛。 “宫主岂是你说见便能见的!”兰亭终于看向凌风开口说话,只是目光冰冷,声音更是冰冷。 不与凌风多废话,兰亭便带着众人离开了牢房,留下不知究竟发生何事的凌风。 为什么兰亭装作不认识他?又为什么要阻止下属教训他?为什么不让他见缺月? 凌风忽然想起,缺月那日在拱桥雪地上留下的那两滩殷红。究竟缺月现在怎样?
第三十六章 重回天水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铁门沉重的开启声再次响起。进来的,依然是兰亭与她的下属。只是这次,他们是冲着凌风而去。 “带走。”兰亭面无表情吩咐了一声。 门上铁链被打开,进来两人将凌风架住带出了牢房。 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将他带去哪里,但凌风不吱声也不反抗,任由那二人连拖带拽。能离开牢房,便能有机会见到缺月。 走过一段与牢房同样昏暗的通道,凌风被带到了一间石室。刚一进入,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味便让他呼吸一滞。 面前,赫然是一间刑室。四周陈列着各种各样从未见过的刑具,刑具某些部分呈暗黑褐色。凌风知道,那是染了无数次血后干涸的颜色。有些还带着一些浓稠的暗红,应是刚沾上去的。那些暗红甚至滴落下来,在凹凸不平的地上一滴滴汇集、流淌。 很快,凌风双手便分别被铁链绑在木架两端,如待宰羔羊一般。绑住手腕的链条传来冰冷而粘腻的触感,红色液体悬挂在链条下方,许久才滴落,与地上那一片暗色汇集。凌风注意到,自己脚边,是一大滩被晕开的血迹。应是之前被带去那人留下的。 看着眼前烧的噼啪作响的火盆和那被烧的通红的烙铁,凌风心中渐沉,开始隐隐有些不安。他们想对他用刑。 为什么? 自己也曾在天水宫待过十天,天天在天水宫晃悠,宫内的人大部分都认识他。 只是,为什么没人告诉缺月他来了?为什么缺月不见他? 还是说,将他带来刑室,本就是缺月的意思? 恨他与卫子衣之事,恨他是朝廷的流影,所以要折磨他吗? 正在凌风猜想之际,只听兰亭与下属纷纷朝刑室门口恭谨的喊了声“公子”。 一名身穿水蓝长袍的男子走了进来。男子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棕色长褂背部微驼的老头。 凌风认得那男子。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客栈前带走缺月的楚非凡。 “我要见缺月。”未等楚非凡走近,凌风便盯着他沉声说到。刑室内很静,除了那燃烧得噼啪作响的火盆外,没有人出声。甚至连凌风直呼缺月名字也没有人出声训斥。 楚非凡唇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阴冷笑意,缓缓走至不远处一张座椅,坐定。始终跟在他身后的老头以及兰亭也跟着站在了他后方。 见楚非凡没有反应,凌风再次重复大声说到:“我要见缺月!” 看着凌风直视着自己毫无惧意的双眼,楚非凡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似在思考着什么。半晌,出声道:“方靖。” “是!”一旁的天水宫人方靖得到命令,执起手中的鞭子便走了上来。 见那人面无表情走近,凌风看清,就是那个在牢内就想教训他的人。还没问话就开始用刑吗? 看着面前之人毫不犹豫地举手,挥鞭。三声鞭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响完,凌风便觉一阵火烧火燎的痛在两边脸上蔓延开来,犹以右脸颊最痛。只一瞬间,脸上那三道长长的鞭痕便肿了起来,从通红变成隐隐泛紫,血渗了出来,很是怵目。 眼前之人下手毫不留情。 脸颊痛麻了,嘴唇也被波及,同样又麻又痛。凌风蹙眉忍着痛,不死心再次说到:“我要见缺月!”每说一个字,便牵扯到脸颊上的鞭伤。 凌风眉间因疼痛而蹙得更紧。再加上嘴唇与脸颊麻木,口齿有些不甚清晰。 “啪”的一声,又是一鞭落在脸颊上,将凌风的头打偏向右边。口中血腥味弥漫。 妈的!很久没有骂过人的凌风不禁在心底骂了一句。 “我警告过你,不准直呼宫主名字!”方靖冷冷教训到,非常不满凌风直呼宫主名字。见凌风闭上了嘴不再吭声,方才从鼻中哼了一句,“自讨苦吃!” 疼痛感让凌风心底突然蹿出一股怒气。任谁莫名其妙挨了几鞭,心情都不会好到哪去。况且,他不过是想见缺月而已。若打他的人是缺月,他无话可说。但是别人—— 凌风咬紧下唇,双眼瞪着面前之人。瞪了一会儿,又瞪向坐在不远处的楚非凡。 “说!你接近天水宫有什么目的!”方靖用鞭柄挑起凌风下巴,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 “我来找缺月的!我要见他!”凌风别过头,摆脱那抵在下巴的硬物,压住心火冷冷说到。他来天水宫,其实只是想知道缺月如何了。更想亲眼确定缺月没事。虽然他知道,缺月不一定会肯见他。 来洛阳的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他极力想挽回缺月的那份感情,但是身背流影这个身份,身背仇人之子这个身份的他,心里明白,他和缺月之间…… 只是,心中有个声音,仍很不甘心的嘶喊着。 “他,怎是你说见便能见的。”楚非凡忽然开口,站起身缓缓走近凌风,垂着眼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刚才随手拿来的短剑问到,“身为流影的你,来天水宫究竟有何目的?” 凌风一愣。为何楚非凡回知道他是流影?莫非他也听到了他与卫子衣的谈话? 忽然,凌风认出,楚非凡拿着的正是缺月送他的那把剑。双眼顿时死死盯着楚非凡的手。 凌风冲楚非凡冷硬道:“那把剑是我的!还给我!”他以为,剑应该落在缺月手上,却不想竟是在楚非凡手里。 寒光一闪,剑已抵在了凌风咽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像是在欣赏剑的美丽光泽一般,楚非凡将薄刃变换着角度擦过凌风颈间皮肤。 寒冰玄铁所制的剑,虽只是轻轻擦过,也仍是留下了一道道红痕,隐隐有血渗出。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楚非凡笑了,那笑容就像是猫对着早已掌控在自己爪中的老鼠一般。 凌风忽略颈间的刺痛感,闭了闭眼,敛去眼中怒意,隐忍着。当初缺月不过暗算了他,他已对着缺月破口大骂。如今楚非凡这般对待,凌风心里早已将他骂了百八十遍。若不是想着见缺月,他早骂出了口。 “我要见他!”这次凌风很聪明,直接用“他”来称呼缺月。他只是想见他一面而已。 只是,楚非凡不信。或者说,是故意不信。 见凌风仍坚持着那一句,楚非凡倾身慢慢凑近凌风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的声音说到:“我早就警告过你的。” 而后,楚非凡转身,坐回原位说到:“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只有用其他办法让你开口了。”说罢,便示意一旁的方靖动手。 凌风自然知道楚非凡所说之话的意思。他要对他用刑!那个王八蛋是故意的!知道他是来找缺月,却不让他见到缺月。更是故意扭曲成他对天水宫意有所图。 愤恨的目光瞪着坐在椅中之人,恨不能瞪穿那人。只是椅中之人像是没看到般,仍漫不经心把玩着那把短剑,手指抚过剑身。在摸到那几个字时,眼神一瞬间寒了寒。 衣服刹那被撕裂,上身裸露在寒冷空气中。凌风一惊,猛然喝道:“干什么!” 方靖冷冷一笑,扔掉自己手中的鞭子,从墙边架子上取来了一根纤细如小指全身赤红的长鞭。鞭上隐隐能看到细小的刺钩。 见凌风盯着自己手中的鞭子,方靖得意的说到:“这条鞭子可是用赤炼火蛇蛇皮所制。赤炼火蛇难得一见,而这条鞭子所用的蛇皮,更是变异品种,罕见至极。”方靖边说边摸了摸那些刺钩。然后,扬起鞭,便向凌风招呼上去。 方靖挥鞭并不快,但每一鞭都极其准确的打在了凌风身上。长长的鞭痕,从胸口至腰腹。 鞭纤细,力道也不重不轻,但鞭过之处却如炙烫烙铁烙过一般。鞭上的刺钩更是将原本毫无瑕疵的皮肤勾破。火烧火燎的刺痛,同时又有如千万只蚂蚁在伤口处爬一般麻痒,这便是凌风现在的感觉。比起现在身上的感觉,刚才打在脸上的那四鞭的痛感已完全被掩盖。 二十鞭挥完,方靖再次开口:“朝廷派你来天水宫究竟有何目的!” 又痛又麻又痒,心火霎时腾得蹿高,凌风再也压制不住。他知道,一切都是楚非凡授意,所以他朝着楚非凡大声吼道:“老子说了是来见缺月的!” 楚非凡蹙眉,但很快勾着笑说到:“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转过头,对身后的兰亭吩咐了几句,兰亭很快便离开了刑室。“方靖,继续。” 方靖得令,继续手中的鞭刑。鞭痕交错,殷红的血水夹杂着因疼痛而泛起的汗水,遍布全身。对于原本身体底子便薄,再加中毒以及前大病初愈,四十鞭下来,凌风眼前已经有些恍惚。 “朝廷派你来天水宫有何目的!快说!” 耳边传来问话声,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金星,面前那毒打他之人左晃右晃,晃得他晕眩。凌风咬了咬牙,这才是天水宫对待侵入者的真正刑罚吧。不,或许还不止这些。 想起第一次被擒只是被缺月关在石室,脸上也不过吃了一巴掌,之后就被丢到后山喂狼。哪有现在这般痛苦。向来不喜欢吃硬的他嘴中一字一字吐出:“老、子、是、来、见、缺、月、的!” “啪”的一声,鞭子再次挥了上来。凌风下意识的闭眼。这次,鞭子又挥在了脸上。鞭痕从太阳穴直至嘴角。血顺着嘴角滑下滴落,右半边脸颊很快便全部肿了起来。再次睁开眼,却发现因脸颊肿起,右眼也变肿难以睁开。 这一鞭的力道,够狠!凌风心中暗骂着方靖。 “宫主。”刑室内,忽听得众人朝门口喊了一声。原本站立在凌风面前的方靖此刻也转过身,喊了一声后便颔首候着。 是缺月来了?他没事。太好了。 凌风心中一喜,但随后一阵酸楚便涌来,竟似是受了满腹委屈一般。被人欺负至此,一心一念想见的人终于出现了。
第三十七章 重回天水 翩翩白衣缓缓走入室内,衣摆随着步伐而扬起落下。一双琥珀色冷眸扫过刑室内每一人。 当冷眸扫过凌风时,凌风心中震了一震。这双眼在看他时,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那目光,如一盆冰水淋下,浇熄了凌风心中因重逢而溢出的一丝喜悦,以及那份哽在喉间的酸楚委屈。 为什么没有一丝感情?至少,也应该有恨才对。 “缺月……”凌风垂眼低喃出声,低的只有自己能听清。身上的鞭伤毫不留情的刺痛着神经,尖锐的折磨着他的意识。冷汗不停的冒出,与血水交融,滴落。 其实,他并不奢求什么。能见他一面,确认他没事,那便好了。 一人搬来一张椅子,并列放在楚非凡一旁。 缺月未动,眉宇间冷然。瞥了一眼椅子,只对着楚非凡道:“审问之事向来都是交由你负责,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刑室。” “呵呵,虽然是这么说,可要说起刑讯手段,当初在魔域可没人能比的过你。”楚非凡笑着,眉眼低垂,掩去眼中那一抹犀利,抚着手中的剑道,“这个人,可大有来头。” 缺月再次看了眼刑室内那被链条绑在木架上满是鞭伤之人。然后,冷冷收回目光。“什么来历?”缺月开口问到。 凌风诧异抬眼,看向缺月。他不明白,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缺月似乎,不认识他的样子? 楚非凡笑着,反问:“你不知道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寻味般的试探。见缺月有些不耐的皱眉,才又继续说到:“叶凌风,红叶山庄四少主,影组的流影,你的……师弟。”和情人。只是,最后三个字,楚非凡没有说出来。 缺月挑眉:“流影?确实大有来头。”冷眸开始上下打量凌风。许久,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道,“你是特意留着让我来吗?” 凌风对视着那双已不见丝毫温情的冷眸,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除了冰冷,还是只有冰冷。他真的不认识他吗? “你最恨的,不就是朝廷的影吗?我以为,你会希望亲眼看着,或者,亲自动手。”楚非凡刻意试探着说到。 “不错。”缺月淡淡吐出两个字,缓步走近楚非凡一旁的空椅,坐定。 看着缺月,凌风一刻都未移眼,即使此刻他眼前已有些模糊。自己的体质果然太差,白艳竹替他医治了这么久,伤依然未好。旧伤又添新伤,真是惨不忍睹。凌风心中自嘲着。 缺月,也要看着他人对他用刑吗?虽然他知道他定会恨他,但是他从不曾想过,他会看着他人任由他人折磨他。 他,真的是恨他至极,不在乎他了…… 也许,他确实是忘了他,恨他至极,将他彻底忘了…… 心脏骤然紧缩,然后抽痛。 很快,猜想便成为了实际行动。逼问刑讯再次开始。 长鞭抽在身上,很痛,痛得凌风不得不将牙关咬紧,才能抑制即将破喉而出的痛吟。随着一鞭抽下,耳边便传来一声询问,嗡嗡筝鸣,听不真切在问些什么。所以,他只能对着前方那道越来越模糊的白色身影低喃,我是来找你的,我只是来找你……我只是想看看你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已不知持续了多久,凌风忘了,无法感觉。也许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而已,也许已有几个时辰。 汗水流入眼中,涩疼涩疼,疼的几乎无法睁开。但他还是尽力让自己睁着眼。不能晕,不可以晕过去,他还想多看一会儿。因为,他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他。可是,好困,好累。 凌风想合上眼,鞭却突然停了下来,不再挥下。一盆冰冷的水突然从头泼到脚。冰冷刺骨的感觉让凌风一下清醒过来。缓缓睁眼,涣散的看着前方。 身体本已痛到麻木,但随着那盆水淋遍全身,脸上身上那些鞭伤处开始传来刺痛至极的痛楚,痛得他全身不受控制般直打颤。那感觉,比鞭子挥在身上更难煎熬。一盆盐水,凌风惨笑了一下。 一双白靴停在了面前。疼痛忽然间被隔离了,似乎,身体不再是他的身体。凌风慢慢抬起头,努力的集中涣散的眼神,顺着白靴往上看,白衣,白玉笛,以及……一双毫无情绪的琥珀色眸子。 曾几何时,他也这样看过缺月。同样的装扮,同样的毫无情绪的眼眸。只是地点不同,时间不同。只是那时,缺月脸上带着笑意,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你,还是这般好看……你,没事就好……凌风心中想着,口中也同时不自觉的说了出来。破碎嘶哑的声音,烧疼干枯的喉咙。 感觉到缺月眸光一闪,只是再仔细看去,依然是一片无情的冰冷。 缺月的唇一张一合,似乎在问他话,只是,他听不见,到底在说什么。 “……既然……说……那……只有……死……” 缺月依然在眼前一张一合说着,凌风没有反应,只是贪婪的看着眼前那张早已在心中刻上千百回的脸。直到,一阵剧痛。 凌风缓缓低头。谁?是谁的血在流? 殷殷鲜血汩汩,顺着那漆黑的寒刃滑过那五个字,而后滴落至地上,溅起朵朵嫣红的花。 凌风张了张嘴,抬头看向握剑之人。依然是无情冷眸。 “无用之人,不需留在这世上。”那双曾经吻过说过无数情话的唇,此刻,冷冷吐出了一句话。一句让凌风灭顶的话。 他杀他。他知道,他想杀他,因为他的隐瞒和背叛。只是,却没想到,他最后说出的是这个原因。就像,面对的只是一个陌生人,就像,真的从不相识。 再也抑制不住那喉间的腥甜,随着剑的抽离,血汹涌的溢出。如决堤般,从口中与胸口溢出。最后一眼,他看到的,便是那把沾染着他鲜血的剑被扔进了面前的火盆。连同他的心一起,焚烧。 “缺月,你到底是真的忘了,还是假的忘了?”楚非凡坐在房内,手随意拨弄着面前的白玉酒杯,若有所思低声自语。真的是不记得了吗? 在刑室,他也没有想到,缺月竟毫不犹豫一剑刺向那个叫叶凌风的少年。当年在魔域的那种阴狠无情,再次重现。仔细想想,这才是真正的缺月,他一手造就的缺月,不是么?想到这,楚非凡阴沉的笑了起来。但是,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恋尘’的解药还不完善,属下、属下也不太确定。也许正是药性发挥,克制了‘恋尘’,所以才会让人忘掉心中所爱。况且,宫主刚才那毫不留情的一剑,不像是装的。”一旁,毒千手说着。若非后来待宫主离开他及时替那叶凌风止血救治,只怕正中胸口的一刀,早已要了他的命。不过现在,他也已经大半条命去了。 “哼。看来,你还不够了解你现在的主子。他若真要对付一个人,手段可没这么简单。他那一剑,很可能只是想杀了叶凌风,让他少受折磨快点解脱而已。不过,如今他的表现,才像是从前那个缺月。”楚非凡满意的笑着,将手中之酒一仰而尽。许久,对毒千手吩咐道:“留住叶凌风的命。游戏,玩的人越多,才越有意思。” “咳……咳咳……”卧房内,帘帐垂地。帐内床榻之上,隐隐有人躺着。阵阵轻咳不时从帐内传来。 卧房门几声轻叩,随即被推开。进来一名黄衣女子,手中拿着一只白色瓷瓶。 “宫主,该吃药了。”女子对着帘帐内轻声说到。 一阵安静的沉默,帐内之人没有应声。 “宫主?”女子再问了一声。 “放在桌上就行,你出去吧。”许久,帐内之人才缓缓出声。话语中,透出说不出的疲惫。 “是。”黄衣女子将药放在面前桌上,有些担心的朝帐内人影看了看后,退出了房。 “咳咳咳……”又是止不住的一阵咳。 随手擦去唇边的血丝,缺月撑起身。手心一阵刺痛让他不禁蹙紧了眉。抬起手,看着手心的伤口,嘴角绽起一抹冷笑。 血,隐隐渗出,仍未凝结。 再次握成了拳,紧紧的,用力的,任由指甲再次掐进仍流着血的伤口,任由那鲜血染红床褥。 挥开帘帐,起身走至桌前。从瓷瓶中倒出两粒药丸。 缺月静静凝视着手中这两粒药丸。许久,握拳,运功,然后轻轻松开手掌。 看着细细沙雾从指缝中泻落,缺月低声喃到:“我不会让你一人孤单寂寞的。”
第三十八章 重回天水 无用之人,不需留在这世上。 浑身如被火焚烧般的灼痛,除了一个地方。那里,依然流着血。本应疼痛无比,但是此刻却没有任何感觉。 耳边不停回响着同一句话。那句毫不留情的话。五天前的那一幕,不停的在眼前重复回放。如酷刑般一遍遍凌迟着他。 凌风木然的睁着眼,毫无焦距的看着顶帐。他昏迷了五天,命在旦夕。 只是,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那一剑不索性要了他的命?为什么还要救活他? 门,忽然被推开。一人走进了屋内,同时一股药味也在房内弥漫开。 来人十五六岁少年模样,身着天水宫侍从服,手中端着木盘,盘中是一只瓷瓶以及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凌风公子,吃药了。”少年走至床前,对凌风唤了一声。见他没有任何反应,轻叹了一声,舀了汤药一勺一勺喂到他口中。 他是认识凌风的。他知道,在半年前,眼前之人还是宫主的贴身侍从。只是后来逃了出去。时隔这么久,又被抓住。依宫主的性子,自是不会留他性命。 然而,不知为何,自三天前他醒来,却始终只是木然的睁着眼,不说话也不动,像是受了严重打击般。 凌风无意识的吞咽着送至口中的药。药应是很苦,可是他没有任何感觉。麻木的张嘴,咽下,重复着这个动作。 窒闷,忽然再次袭来。从胸口那毫无感觉之处开始扩散,直往全身。死命压抑住,凌风绷紧了全身,抿紧了唇,用力咬住牙。 糟了!喂药的少年发现了凌风的异状,赶忙放下手中药碗,有些着急的对凌风唤到:“凌风,凌风,别这样——” 只是,话还未来得及说完,那之前喂进去的汤药已悉数从凌风口中溢出。一口一口,从最初的黑色慢慢变成暗红,接着便是鲜红。染污了衣衫的同时,将床上被褥也一并染红一片。 少年慌了。三天来,病榻上之人都会如此。刚喝完药便全部吐出来,接着便会昏死过去。只是今日,不止药全部吐了出来,竟开始呕起血来。 这样下去,不止伤不会好,只怕命也留不住。 这人的命,是非凡公子下令要留的。若是出了什么事,他担待不起。想到这,少年立即转身出房,去寻找天水宫唯一的大夫毒千手。 待毒千手匆匆赶来时,凌风已经毫无知觉昏死过去。而跟着毒千手进来的,还有楚非凡。 “怎样?”楚非凡漫不经心的看了眼正在替凌风把脉查看伤口的毒千手,不甚在意的问。 “气郁结于心,伤口愈合迟缓,不过应能留住一命。” “死不了就好。”楚非凡笑了笑,“那一剑未刺中心脏吧。” “呃……正中心脏处,只是叶凌风的心脏异于常人,稍偏了一些。” “哦?这么说来,他还真是想杀他。”楚非凡抚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此时,床榻上之人指尖动了动,幽幽转醒。动作轻微细小,但还是很快便被发觉了。 凌风慢慢睁开眼,眼神依旧木然。 “现在,你该死心了吧。”楚非凡似笑非笑的看着凌风,“这一剑,可几乎要了你的命。若非你的心脏异于常人的话。” “……”凌风依然直视着上方,苍白失血的唇动了动。 “你说什么?”楚非凡未听清。 “为……什么……”凌风艰难的开口,声音嘶哑断续。“他既然……要杀我,为什么又要救我……?” “缺月,他不知道你还活着。”楚非凡笑着,毫不留情的说出实情。“是我让毒千手救你的。”感觉到床榻上之人因这句话而震颤了一下,楚非凡笑意更深。 窒闷感再次袭来,凌风闭上了眼,努力调息了几次才缓过来。胸口本已毫无感觉的地方竟开始一抽一抽的钝痛起来。如一把锉刀无情的挫着。 早就清楚的知道了不是吗?那无情的一剑,那残忍的丢弃。为什么他还会以为是他命人救的他?心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是已经没有感觉了吗?为什么又会开始痛? “很失望么?”楚非凡像是看出凌风心中所想,唇畔勾着笑道,“其实,这才是真正的缺月,冷情、狠绝。一如当年在魔域,他可是毫不眨眼就把他的好友……杀了。” 钟离燕的大哥?不知为何,凌风脑中又回想起在靳府的那个夜晚。 如果有一天我要杀你,你会怎么做? 你不会这么做的。 那时,他是那么肯定那么确信,他不会杀他。 “连好友都能毫不留情的杀掉,对于你这个陌生人,自然更不用说了。”看着凌风不再木然的神色,楚非凡停了停,又继续说到,“其实,告诉你也没关系。缺月是服了‘恋尘’才会爱上你。如今,他服了解药,已经彻底把你忘了。你之于他,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不……可能……”缺月是因为服了药才爱上他,而后又因服了解药而忘了他?所以他才会一剑杀了他? 多么荒谬的事。如此刻骨铭心的感情,区区几颗药丸便能抹煞殆尽?而更荒谬的是,这份感情,竟是这区区几颗药丸堆筑起来的? “为何不可能?不然,一个男人为何会莫名其妙喜欢另一个男人?据我所知,缺月对男人,可是厌恶至极。” 一切,都是假的?镜花水月而已?回想起最初第一次见时的缺月,以及后来爱上他的缺月,完全的判若两人…… 不。就算刚开始真是药物所致让缺月爱他,那后来呢,后来那些真实的相处依然是药物所致吗?凌风心中不信。 “这说到底,也是因为你的缘故。若非你与卫子衣在客栈干的那些事,缺月也不会让功力反噬伤了自己。所以,唯有解了对你的情,让他忘了你,才能恢复如初。” 客栈内的对峙,染红的雪地……一瞬间,那一幕又浮现。 因为他和卫子衣的事,缺月被功力反噬,所以才会服了解药,然后忘了他…… 凌风再次木然,不再说话,只怔怔的看着上方。原来,是他自己,毁了一切…… 十日后,凌风已能在旁人的搀扶下起身下床走动。身上的鞭伤已结痂痊愈,只留下了道道红色的疤,纵横交错。而那胸口,依然痛着。 他不恨缺月,从来都不恨。即使缺月那毫不留情的一剑,也未让他恨过他。只是剑刺入的那瞬间,太过突然的绝情,让他心沉入冰窖,麻木无觉罢了。 而在听了楚非凡对他说的那一番话后,许久,他才明白才想通,那一剑不是他爱着的缺月刺的,而是另一个人。所以,他只要找回他爱着同时也爱着他的缺月,一切又都会恢复如常。 是的,只要找回,只要让缺月再忆起他来。 他向来不是自怜自艾受不了挫折与打击的人。楚非凡刻意的话,反而让他又燃起希望。所以他开始想恢复痊愈,所以他吃了药后不再会吐出。 他从不信,人的记忆与感情能永远被药物控制。即使现在缺月失去记忆,那也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他会全部想起来。 他,可以等。哪怕是等上一辈子。 只是…… 下意识的,凌风摸了摸脸颊上那道微微突起。没有镜子,所以,他只能靠抚摸来感受这道又长又丑陋的疤。从太阳穴一直到嘴角。 脸,毁了吧?赤炼火蛇鞭的伤不易愈合,这长长的一道疤一定很狰狞。就如身上那些疤一样。 若缺月哪日忆起他时,见到他会不会认不出来? 很快,凌风无谓的笑了笑,不再去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身子向后垫着的棉被靠去,仰直了脖子闭眼休憩。 棉被是那个一直照顾他的少年小句应他的要求出去前帮他垫的。因为长时间躺着,浑身不适。 半个月,他来到天水宫已有半个月。 受伤后,他一直都被安置在这间看似是石室的房间内。除了每日必来给他送药换药的少年小句外,毒千手也来过几次。他送还了之前白艳竹给的药,并吩咐要继续吃。凌风不明白毒千手为何对他这般照顾,却也未多想,只当是楚非凡要留他一命,看他痛苦挣扎罢了。 而楚非凡,除了那天来过一次之后便没有再来。 他现在无法出石室,等于是被软禁了。对于外面发生的事,他更是无从得知。因为每次问起小句,他总是三缄其口。最近几日更是如此。 门忽然开了,有人走入屋内。 凌风不用睁眼也知道,是那个照料他的少年,小句。因为,每次小句进来,都会传来一阵药味。煎给他喝的药。 门被轻轻合上,接着便听到来人越走越近的脚步声。轻盈而沉稳,几乎微不可闻。若非此刻凌风之前已听到开门声,只怕也不会去注意,更不会发现有人接近。 小句的脚步并不是这般。来人明显轻功很高。 凌风睁眼,透过纱帐发现进屋之人虽身着天水宫内的衣服,却低着头,无法看清面容。 “是谁?”凌风警觉的问。虽然知道楚非凡既然留他一命,必定不会再派人来杀他,但他还是不自觉的警惕起来。 “凌风?”那人询问出声,声音很熟。只是因为刻意压低了,凌风一时仍猜不出是何人。 是认识他的人? 正当凌风仍在思考迟疑之间,纱帐很快被掀开。“你果然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天水宫?”凌风愕然的看这眼前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之人——卫子衣。 卫子衣见到凌风也是一阵愕然,眼睛直盯着凌风脸上那道长长的疤。但是很快,他便回过神,没有解释什么,只有些焦急的拽起凌风手腕,将他来起来道:“没时间多说,快跟我走!” “等等。”凌风挣脱了卫子衣的手掌,他实在不习惯和缺月以外的男子有身体接触。即使是卫子衣。或者说,正因为是卫子衣。 客栈中的那一幕,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开心结。纵使那并不是卫子衣的错,纵使卫子衣请白艳竹救了他一命,纵使卫子衣现在来天水宫救他出去。 “我,不想离开这里。”凌风说出了心中所想。其实,他只是不想离开缺月。缺月如今在天水宫,即使他见不到他,但只要想到身处同一个地方,如此近的距离,他也便满足了。 见凌风不肯走,卫子衣脸色沉了下来:“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从你甩开跟在身后的侍卫起,我便让人四处寻找天水宫的踪迹。天水宫是何地,去打探的人都是有去无回。半个月来我日日想着你会不会遭毒手,今日冒险闯进来,你却告诉我你不想离开?” 凌风惊愕的看着面前的男子。从未见过向来温润和煦的卫子衣竟然会这般脸色对他说话。还有刚才那轻盈沉稳的步伐。他一直以为卫子衣是不会武功的,或者说武功并不高。但就今日就他能潜进天水宫看来,他也隐瞒了许多。 见凌风只是看着他,卫子衣忽然说到:“冷月无就是缺月,对吗?”
第三十九章 救离 凌风再次震惊于卫子衣说的话。但很快便垂下眼,低声道:“我不清楚。” 像是早就猜到凌风不会说实话,卫子衣露出一抹涩然的笑意,低喃出声:“他这般任人伤害你,你却还护着他……” 心中一痛,凌风开口道:“他只是忘了我。” 卫子衣张口想说什么,却被房外传来的动静打断。 “快走!”卫子衣再次拉住凌风,向门外冲去。这一次,凌风没有再挣脱。只因,卫子衣冒险闯天水宫来救他。 刚出了门,便有一人急急向他们跑来。“候爷,我们已被发现了。请候爷先行离去,这里交由属下来抵挡拖延。” 卫子衣脸色凝重,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拉着凌风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除去一路阻拦之人,甩掉追逐之人,卫子衣带着凌风在天水宫内游走闪避,向着一条僻静的长廊走去。那里,守卫的人很少,几乎没有。而且,应该有出口。 卫子衣武功不弱,带着凌风的同时应付前来阻拦的天水宫人绰绰有余。倒是凌风,因伤刚愈内力全无,一路又因跟着卫子衣疾走,脸上完全失了血色。因虚脱,冷汗渐渐冒了出来,布满额头。 察觉到凌风的异样,卫子衣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担忧,脑中闪过四个字:速战速决。 “我背你走,上来!”卫子衣微低下身,示意凌风伏到他背上。 “不用了,我还能走。”凌风摇摇头,退了一步。虽然气虚,但他还没到要让人背的这般地步。 眼看着离被发现的时间越来越久,拖下去很快便会被找到。卫子衣蹙了眉,莫名生气道:“你以为以你现在的身体能撑多久。若不想用背的,那就换用抱的!”自是知道凌风断不会愿意让同样身为男子的他抱着走,所以他故意这般说。 果然,凌风愣了愣之后,不再说什么,低下头,双手揽住卫子衣的脖子,伏上他的背。 感觉到背上一沉,卫子衣暗暗运气,施展轻功。只是,刚走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面前不远,一名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双手抱臂斜靠在廊壁上,嘴角勾笑,双眼阴沉的看着他们。 “你果然是缺月!”卫子衣双眉比之前蹙得更紧,脸色更为凝重。本已接到情报,今日天水宫宫主缺月与楚非凡都不在天水宫,谁知情报还是有误。 凌风此刻也从卫子衣背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之人,心中欣喜的同时又泛起阵阵苦涩。同样的白衣,同样的眼。但是,他却不是他认识的缺月。原本想着很简单的事,要做起来来竟是这般难。那双陌生的琥珀色眼眸中,没有他。 缺月见到卫子衣背后的凌风,竟也未有任何讶异之色,只看着卫子衣幽幽然笑着说:“卫候爷,来到天水宫怎么也不打声招呼,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呀。” “在下即刻便要走,不劳烦宫主了。”卫子衣冷声回复的同时,双眼余光扫了一遍四周。 不知是缺月自信能一举擒获他亦或其他原因,四周不见其他人。回想起前不久收到的那封密函所示,那个出口,应该就在前方不远。 “走?你认为你今日走得了吗?”缺月依旧笑着,只是双眸阴寒如冰。“以流影为饵,引来紫衣候,果真是划算至极。” 虽然凌风明知缺月是因为失了对他的记忆才会说出这番话,但心中还是犹如被蛰了下,疼痛无比。不自觉的握紧了双拳,垂下眼。 “你!”感觉到背上之人的情绪,卫子衣有些愤怒。“你既爱他,对他有情,为何又要利用他伤他至此!” “情?”缺月眸光一闪,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般,嗤笑了一声。随即又冷冷说到:“我的人生中,只有仇与恨,没有情这个字。利用又如何?只要能达到目的便行了。所以……”未等话说完,两道银光便从缺月手中射出,朝着卫子衣而去。 卫子衣不知是何物,但凌风却知道。那是缺月使用的兵器——“月缺”。 “快闪开!”凌风急急出声,示意卫子衣闪躲。月缺的厉害之处他曾体验过。只不过是轻擦衣衫而过,却已让他身受内伤。 卫子衣身背凌风毕竟不如一人灵活,而且还要分心照身后之人,虽尽力闪避掉其中一个,另一个却无法完全避开。 月缺擦臂而过,衣衫划破的同时,血也渲染开来。 卫子衣满头冷汗,身体因手臂处传来的锥心痛楚而轻颤了几下,却依然不放开凌风。 感觉到卫子衣的痛楚,凌风呼道:“卫大哥,你放我下来。别管我了。”见卫子衣受伤,凌风心有不忍。若非因为背着他的缘故,卫子衣完全能躲过。 “不行!我一定要带你离开。”本就是来带凌风离开,而缺月之前所说的话更让他坚定了带他离开的决心。缺月对凌风,根本就没有情! “好一幅情深意重的感人场面。”缺月轻轻舔去月缺之上的血珠,看着眼前二人,脸上露出一丝魔魅般的笑容。“只是,若你再不放下他,只怕手臂就要废了。骨头都碎了吧。” “既然来了,便有受伤的准备。卫某更是不会因这点小伤半途而废。”冷冷瞧着眼前之人的笑容,卫子衣咬牙道。 “看不出,紫衣候用情竟如此之深呢。” “冷旭!你胡说什么!”感觉到背上的凌风因缺月一句话而僵了身子,卫子衣脸色一沉。 “冷旭?呵呵,你在叫谁?”斜眼睨着卫子衣,缺月冷笑道。 “不管你究竟是怎么想,总之你误会舅舅了。那些影不是他派去的!” “哦?” “再怎样,世上也不会有人会派杀手去杀自己的亲骨肉。” “原来是这样……”缺月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像是在思考般。然后,眸光飞快一转,脸色阴寒道,“可惜啊可惜,这番话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凡是冷家人,都得死!也包括你。当然,我现在不会杀你。我还等着用你引那皇帝乖乖送上门来呢。” 凌风怔怔看着缺月,他用他引来卫子衣,然后又要用卫子衣引来皇帝。那阴狠的语气更是他从未听过的。缺月,为何会变成这样?或者,这才是真正的缺月?而他,从未了解过他? 卫子衣脸色白了一白。“你竟然连血脉亲情都惘顾!” “血脉亲情?那是什么?”缺月大笑,笑得琥珀色的眼中蒙上薄雾,许久才又说到,“你还是少说废话,乖乖束手就擒吧!”说着,便缓缓走上前来。 “抓紧我。”卫子衣沉声对身后的凌风吩咐。 记得前面拐角就是出口了,只要能冲到那里。卫子衣忍着手臂处的巨痛,未等缺月有所反应,一提气便施展轻功,飞快向前冲去。 没有料到卫子衣会突然向着自己冲过来,缺月愣了一下。待回过神,卫子衣已从身边穿过。 “你以为你逃得了吗?”缺月冷哼一声,便追了上去。运气,出掌。 凌风转头,便发现缺月追在身后,而那一掌正欲向他打来。呼吸再次窒住。他,又要再杀他一次吗? 就当他以为那一掌将打中他时,忽然被扯往一旁。身体重重撞在了一旁的石雕灯柱,痛得凌风不得不闭眼咬住牙蜷紧身子。 同时,一声闷响,旁边另一个烛台也被撞倒。凌风睁开眼,发现卫子衣半跪在那被撞倒的灯柱旁,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一口血从口中喷出,艳红艳红。卫子衣身形晃了晃,但未倒下。 “真是感人,宁愿替他受一掌也不愿他死吗?看来你还真是爱他。不过这样可是会要了你自己的命哦。”白衣走近,看着地上二人,轻笑着。 凌风将双手握得死紧,再也忍不住出声道:“够了缺月!就算你真失了忆,也不能这般将我的心践踏在脚底!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将我推给别人?你若要杀我,便杀了,我不过贱命一条。但是,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这样无视我的感受,将我和他人送作堆?”为什么,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样说?难道他不知道,听到这样的话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要痛吗? “失忆?谁和你说我失忆了?”缺月似笑非笑的看着凌风,缓缓说到。 “你说……什么……?”一时无法反应,凌风愣住。 “我从来就没失忆过!”冷艳的双唇再次吐出一句话。 凌风脸上霎时血色尽失,飞快说到:“既然你没有失忆,为何这般狠心绝情……杀我。”最后两个字,凌风几乎是哽咽着说出。 “是你自己说,我若要报仇,你绝无怨言的。忘了么?”挑眉看着凌风,缺月继续无情的说到。 “你……”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陌生至极之人。是,他是说过,若要杀他,他绝无怨言。但是,为什么眼前这人说出这番话来能这般无情?就像,他们从不曾爱过。就像,他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一样。“从来,都不曾……爱过吗……?” “你觉得呢?”缺月不答。 凌风对视着那双毫无感情的冷眸,希望能从中看出些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除了冷酷与绝情。 当真,是不曾……? 亏他还傻傻的来寻他不愿离开,亏他还傻傻的希望他的“失忆”能恢复。 结果,一切都是假的? 看着那张依然在笑着的脸,心像被沉入谷底般,窒闷痛苦。 是的。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什么除了他不喜欢别人的碰触,什么不管天涯海角上天入地都会把他找到,什么风月永相随,都是假的!骗人的! 凌风低着头,双唇颤抖,双手紧紧抓着石地,直至抓出道道血痕也未觉疼痛。因为此刻,没有什么痛,能比心更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作弄我……” “将人玩弄于股掌,向来就是我的喜好。谁让你当初用那样的字眼来侮辱我。”轻描淡写的一句,说明了一切缘由。 缺月忽然低下身说到:“爱上自己厌恶的人,感觉如何?得知一切都是假的,感觉如何?” 身子又是一颤。马车中那突入奇来的一吻,农舍中那莫名的关心,梅轩内的温柔缠绵,无名小镇的花灯夜晚,靳府内的月夜长谈,一幕一幕从凌风脑中闪过。然而,很快便如泡沫般消失幻灭。 当初。是的,当初他曾骂过他,当初他曾讨厌过他。所以,这一切都是报复,都不过是在演戏而已。而入戏的,只有他一人。 绝望感刹那涌来,如倾盆之雨瓢泼全身,透骨寒冷。冷至全身发抖,将心冻结、麻木,一片死寂。 身子依然颤抖着,凌风喃喃,缓缓抬头:“没想到,我区区一介无名之辈,竟能得宫主如此看重厚待。”往日黑亮如璨星的双眸,一片氤氲。黑眸直直盯着眼前白衣,一片悲戚。许久,氤氲凝聚成水滴,滑落双颊。 眼见水滴,冷眸微眯起来,却也未说什么。 “缺月,你怎能伤人至此!”一声怒斥响起,卫子衣在一旁听得真切,气愤地再也忍不住,不顾身上伤势飞快跃起向缺月袭去。 虽然轻易避过了一击,但缺月依然有些恼怒,再次拿出了月缺。“没耐心陪你们玩下去了。”手一挥,两道寒光分别向凌风与卫子衣飞去。
第四十章 救离 寒光快如疾电,瞬时便至眼前。凌风就如没有看见般呆坐在原地,不闪不避,双眸暗淡失神。一而再再而三的欲置他于死地。心,已如死灰。 死,其实也没有什么。 卫子衣躲开那利器的瞬间便见到凌风如此模样。心刹那揪紧。想扑过去推开凌风,却发现距离太远已来不及。 人影闪过,红雾弥漫。温热的血液溅洒在凌风脸颊之上。没有预感的痛楚。缓缓抬眼,才发现,不知何时面前站立了一个少年。只是少年唇角带血面色如纸。 那溅在脸上之血不是他自己的,而是这少年。是他替他挡下了那原本该穿透他身体的一击。 “小……句?”凌风低喃,有些不置信。 见凌风看他,少年露出一个苍白笑容,身体不支向前倒去。凌风上前扶住,却沾了满手鲜红,霎时愣住。 就在此时,一阵机关触动的声音响起,凌风只觉身下一空,身体竟直直向下坠落。回头的刹那,凌风瞧见卫子衣眼中的忧急与安心。以及,他用唇型对他说的三个字。 心,顿时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 黑暗的通道中,无法看清任何东西。身体不停的向下滑去。背,在粗糙无比的石壁上摩擦,火辣辣的疼。咬着牙,凌风用双腿尽力缓冲着下滑速度,手死死抓住与他一起跌落下来的小句。 很长很长的通道,像是没有尽头一般。长时间的背部摩擦与双腿缓冲,再加手中拽着一人,凌风几乎痛至昏厥。就在他以为再也坚持不住时,身下一空,便摔落至平地之上。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凌风只能屏息用双耳来寻找着一同跌落下来的小句。微弱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几乎没有。但凌风依然听到了。 不顾自己背上传来的灼痛,凌风半趴着,双手向着那个方向摸索着,直至摸到衣摆、衣袖。顺着衣服,凌风摸至小句脸颊,一手粘湿。 “小句,小句。”凌风轻拍着少年的脸颊呼喊着,想唤醒他。 气若游丝,身体温度渐失。凌风心中已明了,但他仍呼喊着少年。 “公子……”像是感受到凌风的呼喊,少年醒来,断续低语,“他……不是……” 感觉到少年伸出手,凌风反握住:“小句,你想说什么?” 少年无力的颤抖着将手中之物塞给凌风,开始剧烈喘息。 “这是……给我的?”少年没有回答。凌风知道少年此刻痛苦着,可是他无法帮他无法救他,唯有双手牢牢握住他的手。 “宫……主……”感觉到凌风收下了那物什,少年在黑暗中露出一抹欣然的笑,似叹息般低喃了一声,渐渐瞌上了眼。 许久,凌风依旧维持着紧握小句手掌的姿势,呆坐着。酸楚浮上眼眶,胀痛却流不出一滴泪。这个相处不过半月的少年,不过才十五六岁,年轻的生命本才开始。然而,为了救他,就这样消失了。 活下去。这是卫子衣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 面对缺月的狠绝,他本已感觉生无可恋,所以一心求死。但是,小句替他挡了那致命的一击,而卫子衣更是为救他而身陷天水宫,安危不明…… 他们都希望他活下去,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只除了一个人。那个他一直以为最爱的人。 三次毫不犹豫出手,绝情至极的话,让他一瞬间想就这样死在他手中。 多日不曾感受的窒闷再次袭来,胸口像是有什么堵住了一般,嗓子更是如哽住了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凌风嘶吼着,如负伤的兽,发泄着。再也压抑不住那股窒闷,一口腥甜喷洒而出。手紧紧攥住,手掌因用力而被手中之物搁至发疼。 凌风扯出一抹难看至极的笑,撑起身摇晃的站立了起来。终究还是得活下去。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希望他活着的人。 “滚!咳咳——”一声怒斥伴随着咳嗽与瓷器跌碎在地的清脆声音在房内响起。 一片寂静,无人敢说话去惹怒眼前这个已无往日容光身形消瘦的白衣男子。拒绝进食,拒绝服药,拒绝疗伤。武功尽失,而毒,渐渐渗入骨髓,内伤也迟迟未愈。昔日天人之姿美目娇颜,如今却变得苍白病弱,毫无人气。就像只剩下一缕幽魂,游丝般喘息于人世间。 “宫主,不管怎样,为身子着想,您还是吃一些吧。”站立在一旁的金盏儿不忍,出声劝到。 宫主?呵…… 缺月冷冷一笑,衣袖倾扫。霎那桌上菜肴被扫落,碟盘跌成片片碎瓷飞溅。与之前早已碎裂成四瓣的碗一同,躺在一滩褐色药汁中。 “滚出去。”缺月再次重复了一遍,眸光如寒冰扫过面前几人,气息却因之前激动之举而紊乱。 众人见状,不敢再多言。待两名侍女匆匆收拾完地上狼藉,便一一退了出去。 “等等。”在黄衣女子即将合上门的刹那,缺月出声叫住,机械般说到,“我要沐浴。” 金盏儿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下,只应了声便离去了。今日,已是宫主第五次要沐浴了。 热水很快便准备好。蒸腾着热气的浴桶被抬进房内。待众人离去,缺月褪去衣衫,踏入浴桶。 蒸汽熏得原本略显苍白病态的肌肤泛出一丝异样的嫣红。缺月呆坐着,许久,拿起一旁的毛巾开始擦拭。由颈擦至胸前。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般,缺月握着毛巾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便开始狠狠擦拭自己,不停的,用力的,直至肌肤被擦出道道血痕依然不罢手。像自虐般。 脏……真的好脏…… 为什么无论洗多少次都洗不干净? 缺月颤抖着手用力搓洗着,却无论如何也洗不去身上那肮脏厌恶的感觉,更洗不去脑中三日前那噩梦般的情景。 多年前在魔域的那一幕也同时浮现在眼前。那晃动在眼前的一道道白晃晃的人影,被束紧的手与脚,那屈辱的姿势,刺痛撕裂的感觉,还有耳边一声声淫声浪语。 本因热气而变得嫣红的脸颊霎时又一片苍白。胃中翻搅,缺月再也忍不住趴在浴桶边缘一阵干呕。然而,多日未进食,终究是吐不出什么来。 缺月无力的喘息着,低垂着头,浓而长密的睫毛下,向来很少流露情绪的冷眸此刻泛着浓浓的恨意与杀意。 本以为早已死了的人,却没有死。更可悲的是,他竟毫无察觉那人就在自己身边。如今,他就像一只被囚禁了的鹰,如何扑腾也飞不出去。只是,他自是不会就此认命。加注在他身上的,他一定会千倍万倍奉还! 门,忽然开启。无声无息的脚步声渐渐走近。缺月忽的死死攥紧手中毛巾,只是身体却没有动。 来人轻轻蹲下,伸手抬起缺月下巴。缺月未躲,敛去眼中情绪,忍受着触摸缓缓抬头。双目对视,同样的冷寒,同样的无情,同样的……琥珀色。 “今日又没吃饭么,嗯?”轻声慢语,询问的同时指腹也抚上那光洁的脸颊。 忍受已到极限,缺月撇开头,冷淡答道:“不劳魔主操心。” “呵呵……”丝毫不在意缺月的冷漠,楚非凡轻笑。“知道吗,我今日捉到了几只闯入天水宫的老鼠呢。其中,还有只大的。” 见缺月依旧是沉默,楚非凡又继续说到:“他们居然还偷走了一样东西。”说到这,楚非凡留意着缺月的神色,只是缺月没有任何表情与异样。“你不好奇吗?他们偷走的东西。” “我该好奇吗?”缺月淡漠的问到。话语中丝毫没有好奇。 “可惜啊,那东西不但被我毁了,连那几只老鼠也被我一并抓了。”楚非凡笑着,依然目不转睛看着缺月的神色。 “是吗,魔主果然武功盖世。”缺月应着,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浸在水中的手却忽然握紧。 “不要总是魔主魔主的叫我,你可以叫我名字,我早就允许了的。”手再次抚上光洁的脸颊,顺着柔美的颈慢慢下滑。 忍受那只令人厌恶的手,缺月斜睨着,嘴角绽出一抹冷笑道:“名字?那我到底该叫你楚非凡还是项天笑?” “自然,是楚非凡。那老头,十年前就死了。”楚非凡笑了笑,说到最后一句时,眼中泛出阴寒。 “还在生三日前的气吗?”楚非凡边感受着手下柔软细腻的触感,便说到,“你实在不该将天水宫的所在透露给那紫衣候,毁了你我这两年多的心血。而这么做,只是为了那个叶凌风!所以,那日我是气极了,才会对你如此。” 见缺月毫无反应,楚非凡又继续说到:“你我目的相同,只不过,你希望得到冷家的天下,而我,则希望得到冷家人的命。眼看着这些唾手可得,怎能为了区区一个叶凌风便毁了苦心经营的一切呢。” “别忘了,我也姓冷。”缺月冷冷说到。 “你和他们不同。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的表弟,我怎会杀你呢。”楚非凡轻笑,琥珀色眼中眸光黯沉,不知所说是真是假。
第四十一章 救离 背上很痛,刚才伸手摸了一下,手上一片黏湿。应该是流血了。 凌风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摸着岩壁小心翼翼的走着。偶尔,还会被枯骨绊倒。 这里太黑,而且还有机关。有几次,他不小心踩中了机关,几支冷箭擦这他脸颊飞射而过。只要再差一点点,他此刻也就是地上枯骨堆中的一员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每次踩到东西,凌风都会先摸索一阵,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用的。最重要的是,他想找到可以照明的火把。 运气再好,也不可能一直好下去。看不见,就无法走出去。 在摸索了几次空手无望后,终于凌风摸到了一个长长的棍状物体。是火把。只是,不知隔了这么久,还能不能点燃。 凌风从怀中摸出火褶子,手突然顿了一下。这个火褶子是小句最后塞给他的东西之一。好像预知到他会掉落到这里一样,所以随身带着然后又给了他。心头冒出奇怪的感觉,但又无心去细想。 想起小句最后断断续续说的话,他不是?不是什么? 许久,依然不明白。凌风甩甩头,拿起火褶子用力吹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一亮,点燃了火把。 摇曳的火焰燃烧着,四周霎时明亮。终于看清了周围。 两旁是略显粗糙的岩壁,但看的出也经过了打磨。脚下,是森森白骨,腐烂的衣物破布依然附在一些白骨之上。四周还有一些掉落的兵器及箭矢。显然,这些白骨的主人生前是被机关内的冷箭所杀。 向前望去,火光无法照到之处,一片黑森森。地上的白骨一直散落到那看不见的黑暗之处。这个通道很长。 凌风想起,小句还塞给他的两样东西。就着火光,拿了出来。 阵阵冰凉的感觉从手掌处传至身上。这是一块像玉一样的东西,像是白色又像是黄色。上面还有一些突起的花纹。而它的形状就像……三分之一的圆。 凌风不解小句为何要将这个给他?但,应该是有用的吧。 还有一样东西,便是一张折叠成很小的纸。摊开后便见上面画了一些箭头与符号。有些潦草,像是急急赶画出来的。凌风看了许久才看明白,这,是一张地图。而且,是这里的地图。在最上面,还画了一个与刚才那块玉同一形状的符号。 图上还有一些其他的符号,若他猜的不错的话,应该就是机关所在。只要避开这些机关,顺着那条标出的路线走,他就能出去了。 只是,是谁让小句帮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天水宫中还会有谁会帮他? 实再想不出,也没有心情去想。在火把燃完之前不出去的话,就真的出不去了。于是,凌风拿着火把,就着火光,按照地图上所示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按照地图上所示,一路上确实没有在触动过机关。饶是如此,凌风依然小心翼翼的走着。小句和卫子衣的脸始终在他眼前盘旋,活下去,是他现在脑中唯一的念头。 一路走过几个分岔,凌风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有多少路,只知道自己不停的走,已经走了很久。看着手中这张临时手绘的地图,出口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看了眼手中即将燃尽的火把,此刻他心中只希望,能够撑到那时。 通道走至尽头,一堵厚厚的石墙拦在了眼前。凌风知道,穿过这道墙,定能从这里出去。看了眼手中的图纸,又看了石墙上那个明显的凹槽。凌风拿出那块玉放入凹槽中。 随着隆隆作响的机关开启声,石墙渐渐开启。厚重的尘土扬起,碎石屑纷纷掉落。凌风不得不捂住鼻。 一道道光线射进了漆黑的通道中,随着石壁开启得越来越大,透进的光线也越来越强。 扔掉手中已近燃尽的火把,拿出那块玉,凌风踏出了通道。身后的石壁再次缓缓合上,恢复成原状。 早晨的初阳耀眼刺目,凌风眯起了眼,看着那冉冉升起的太阳。 天,亮了。他也终于走出了这里。想起这一夜的生生死死,心中顿时百味陈杂。 现在,他一定极其狼狈。背后的血已经与衣物一起凝固,稍稍动一下,都能因拉扯而感觉疼痛。胸前,脸上,都是血。小句的血。 小句为救他,死了。可是,他不得已只能将小句留在了那个黑暗的地方。而卫子衣…… 凌风满眼悲戚哀伤之色。许久,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吐了出来。待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什么都看不出了。 看了下四周,他似乎是在半山腰之上。但是,这山看起来却不像是天水山。 一夜的摸索,再加之重伤初愈又加伤,他现在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内力尽失,也无法使用轻功,凌风只能缓步沿着平缓的地方,向下山的方向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眼前一阵眩晕漆黑,之前强撑着的意念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便瘫软在地,什么也不知了。 这一觉,很长。这一梦,也很长。 梦中,他回到了天山。 他梦到了一直以来如师长般的掌门师兄,一群常跟他没大没小的师侄,以及许多年前便离开天山派的师父。 他还梦到了常年不在天山的师伯,师伯身旁还有一个长的很美但满眼警戒的男孩。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自己。他看到自己与那男孩一起习武、玩耍、打架、捣鬼。然后,男孩与师伯骑着马离开了。他跟在后面追了很久很久,不知摔倒了几次,身上滚了多少雪。 最后,他追上了他,将怀中一团白色的小绒球递给了他。 他说,我不会忘记你的,让小白陪着你,就像我一样。 他说,我也不会忘记你的,我会珍惜它,就像对你一样。 画面就此定格,一瞬间成为永恒。 皑皑白雪,两个身影,一份真挚。一份再也找不回的真挚。 “咦?黄御医,他哭了,是不是醒了?”房内一名十五六岁模样的锦衣少年此刻满脸焦急,看了眼床榻之上面色苍白之人,又看了眼在一旁把脉的御医问。 御医摇了摇头道:“他还未醒,大概是做了什么梦了吧。” “他怎么一直昏睡不醒?从发现他带他回来到现在都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冷星啊冷星,你真该坚决阻止表哥的。也不知表哥现在究竟是凶是吉。”少年烦躁的抓抓头,责怪着自己。 见少年烦躁,御医又说:“太子殿下,稍安毋躁。他应该就快醒了,到时就能问到候爷的下落了。” 冷星无奈叹了口气,只得找了张椅子坐下。坐了许久,冷星噌得站了起来。“不管了!再等下去只怕表哥会遇到不测。我要带兵去剿了天水宫!” 这时,冷星身旁一直站立着不语的侍卫出声阻止道:“太子殿下,您是万金之躯,不可以身犯险。候爷进去这么久都未出来,而天水宫也不动声色,定是在预谋着什么。若殿下现在前去,或许会中了他们的圈套。” “我们有进入天水宫的地图,还怕他们耍计谋不成?”冷星一心想救卫子衣,见下属阻止心中不悦。 “正是因为我们有天水宫的地图,再加候爷已经进去过,难保他们不会对里面的机关做什么变动,对我们来个守株待兔。”侍卫说完,顿了顿又说,“况且,候爷也不一定就落入天水宫手中。也许,他只是撤离时和这位少侠走散了。”侍卫说着,但心中也并不肯定。因为走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可能的便是卫候爷被擒,或者已遇不测。但唯今之计,只能待人醒了再说,绝不能让太子冒险 听完侍卫所说,冷星又不得不坐了下来。 一道轻微的声音从床榻上之人口中逸出。“殿下,他醒了。”黄御医出声说。 冷星眼中的焦急烦躁立即被欣喜代替,快步走至床榻前。“凌风大哥,你醒了,怎么样?” 凌风刚一睁开眼,看见的便是眼前一张放大了的少年的脸。很眼熟,但他想不起是谁。 刚才,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天山,梦到了年少之时的自己,还有…… 胸口骤然一痛,凌风不禁蹙了眉。不能想,想了就会很痛。 “凌风大哥。”冷星见凌风醒来看了他一眼后便睁着眼出神,不得已又叫了他一次。 听见耳边有人叫他名字,凌风回过神来。“你是谁?” “我是紫衣候的表弟,你忘了?我们在比武大会见过的。” “卫……子星?” “呃,那是假名,我其实姓冷,冷星。” 冷?冷家?凌风忽然想起缺月说的话。他想起,卫子衣叫缺月冷旭。 见凌风又开始出神,冷星又问:“凌风大哥,我表哥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他没和你一起出来吗?” 卫子衣?凌风心中一震。眼前又浮现掉落下去之时的那一幕。 “他受了重伤……没有和我一起逃出来……”卫子衣替他挡的那一掌,应该让他受了很重的内伤,他几乎都站不起来。凌风垂下眼干涩的说,“他不该来救我的,不值得……” 缺月就是等着他去救他时,然后擒住他。 “我本就拦了表哥不让他去,可是他非要去——”冷星突然开口,说了一半发现自己说的话不对,又立刻停了下来,有些尴尬的看着凌风。 “你真的应该将他拦下来的。”凌风并不介意。冷星做的并没错,卫子衣身为候爷,这样冒险闯入天水宫,为的只是救他,实在是不应该。而他,如今又如何还得清这份情。 “我不是责怪你。只是,我实在担心表哥。不知表哥现在是凶是吉。最近朝内不稳定,许多事都需要表哥去解决,可他此时又出了这事。我太焦急了,所以说话有些……” 凌风摇了摇头道:“没有关系。此刻他的性命应该无忧,天水宫想用他要挟朝廷,所以暂时不会伤他性命。”但是,是否会用刑,他便不知道了。想起自己在刑室受的刑,凌风心中再次一沉。“天水宫应该会派人来谈判的。”他们的目的是冷家,是皇帝。 “这样实在太过被动。”冷星皱了眉,看了眼凌风苍白的面色道,“你先休息吧,救表哥的事我再与部下商议。如今能肯定他们不会伤了表哥性命,那便好办多了。” 凌风点点头,疲惫的闭上了眼。虽然,他不想欠卫子衣的情,也想去救卫子衣,但是现在,他实在太累太累了。累得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了。 冷家便是皇家,而冷星,也定是皇家之人。有他们在,应该有办法将卫子衣顺利救出吧。
第四十二章 诛杀令 一连五日,凌风都躺在房中休养。冷星未再来过,许是在忙着营救卫子衣之事。 那名自称姓黄的御医每日都会来看他。只是,每次替他诊脉,这黄御医都会看他一眼,然后叹口气,一副惋惜的模样。弄得凌风以为自己好像是得了什么绝症似的。 “黄御医,我的伤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 “啊?嗯,嗯,内伤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这疤,只怕是消不了了。”黄御医正一心诊脉,忽闻凌风询问,有些反应不过来。 凌风淡淡的笑了笑。他知道,御医说的,是他脸上那道长长的疤。 其实,这鞭痕,消不消得了都无所谓了。还有谁会在乎他究竟变成什么样呢。 “无所谓的。黄御医何必为此叹气。” “老夫叹气不是为了公子脸上的疤。公子对自己的身体状况真的是一无所知吗?”见凌风无所谓的语气,老御医疑惑的问。 “我的身体?”这会儿换凌风疑惑了。 “公子除了服用老夫配的药方外,应该还有自己服药吧。” 凌风点头。“前段时间曾受了重伤,幸得圣手毒医医治才捡回了一命,这药是他嘱咐要每日服用的。” “原来是圣手毒医配制的药。难怪,难怪,内伤恢复得如此快。只是,他没和你说什么吗?”老御医试探地问。 御医分明是话中有话。知道当日卫子衣与白艳竹定是隐瞒了他什么,凌风假意道:“说是说过,只是不知黄御医是否有法医治?” “这……”老御医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道,“连毒医都无法医治,老夫又怎么可能医得了呢。” 无法医治? 见凌风低头不语,老御医忙安慰道:“公子也不要气馁,每日服用毒医配制的药,毒性可以压制一段时间。也许,这段时间能找到解毒的方法也说不准。” “你说我中了毒?而且是无药可解?”凌风震惊,抓住御医的手问。“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公子你不知道?”黄御医被吓了一跳,终于发现自己被套了话。见凌风逼问,老御医无奈道,“老夫只知公子中毒,并不识得此毒。公子若真想知道,恐怕只有去问圣手毒医了。此毒罕见毒性也很强,幸好有药物始终压制着毒素蔓延。” “我还有多少时间?”凌风直视着眼前的老者,冷静的问到。 老御医叹了口气,答到:“至多,两个月。” “两个月……” 凌风缓缓放开了御医的手,幽幽自语。 双手,因内心痛苦而紧紧攥成拳,阵阵颤抖。下唇更因牙齿紧咬而泛白。凌风闭上眼,将满目痛楚隔绝。 只是,隔绝了眼中的痛楚,却依然无法断绝心中那源源不断涌出的痛楚。 为什么,卫大哥…… 为什么要瞒着我。明知我已中毒命不久矣,为什么还要冒险来天水宫救我!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一个将死之人,根本就不值得你如此牺牲。 为什么偏偏爱上的是缺月?为什么不是卫子衣? 若是卫子衣,如今也不必这般痛苦。不必因为内疚,因为无法偿还而痛苦。 为什么不爱上舍命冒险救你的卫子衣! 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会因为缺月的狠心而心痛!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想起那个一次次伤害你的人!为什么还不死心! 凌风,你真的是个混蛋!混蛋!混蛋! 口中,淡淡血腥味弥漫开来,伴随着下唇的阵阵刺痛。只是,凌风浑然不顾,反而更用力的咬下。他想用疼来驱走另一个地方的痛。 殷红的血顺着嘴角不断流下,然而那唇瓣刺疼感却始终无法驱走心中绵延不断的哀伤与悲痛。 “公子,公子,别咬了。血会止不住啊!”耳旁穿来黄御医的惊呼声。只是凌风充耳未闻。 血止不住,更好。至少,能些许偿还他所欠下的债。 急迫的脚步声渐远,而后又渐近,伴随着另两个脚步声。 “凌风,你难道想让表哥白白牺牲吗?”耳边再次传来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冷星的声音。“睁开眼!”肩膀被钳住,摇来一下。冷星声带厉色。 “你若真痛苦内疚,就和我们想办法攻破天水宫抓住缺月,替表哥……替表哥报仇血恨!”说到最后一句,冷星哽咽着几乎哭出声来。 “你说什么?”凌风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冷星拼命忍耐着不让眼泪掉落而通红的双眼。 “你刚才说什么?”凌风又重复问了一遍。心,对冷星即将回答的话渐渐生寒。他知道刚才冷星说了什么,但他还是想确认。只希望,刚才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冷星说错了。 “你若真痛苦内疚,就和我们想办法攻破天水宫抓住缺月,替表哥报仇雪恨!”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再次从冷星口中说出。 报仇雪恨? 没有听错,也没有说错。是报仇雪恨。凌风怔怔的看着眼前双眼通红的少年,声音干涩毫无波澜的问:“他怎么了?” “你被救的第二天,缺月就传信,以表哥作要挟,要我父皇携带玉玺只身亲赴天水宫。父皇连夜赶去赴约,却被缺月发现隐藏在暗处的护卫。所以……”说到此处,冷星停了下来,捏住凌风肩膀的手渐渐用力。 深吸了一口气,冷星继续说到,“所以,缺月借口未按约定赴约,对父皇与暗处的护卫同时出手。表哥当时在一旁,为了保护父皇,替他挡了那月缺,正中胸口……” 冷星不再说下去,手无力的垂落下来,眼中早已积蓄的泪水无声无息的淌落。 凌风木然的看着从冷星下巴滑落的泪水晕湿锦被,幽幽的问:“他现在在哪?” “紫园。” 白绫翻飞,萧瑟悲戚。 凌风站在紫幽小筑外,怔怔的看着那块卫子衣亲手题的木匾,久久无法踏进屋内。 已经来到紫园,却越发不想面对。仿佛只要不见到卫子衣,他便还活着。 “进去吧。”冷星见凌风举步不前,叹了口气道。“我父皇也在,他想见见你。” 木然的点头,走进屋,来到内房,凌风便垂下眼跪地行礼。 他不敢看前方,只因卫子衣此刻就在眼前,只因痛失亲外甥的皇帝就在眼前。 而他,是个罪人。害死紫衣候的罪人。 “草民叶凌风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凌风机械的说着,垂首,叩首,而后依然垂首。他等着皇帝降罪。 房内,久久没有声音,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许久,一声长叹伴随着疲惫与伤痛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凌风应声而起,只是依然垂首站立在原地。 “上前来吧。你不是来见衣儿最后一面的吗?” 身子一颤,凌风痛苦的闭了闭眼。是了,他来这是见他的卫大哥,最后一面。 深吸了一口气,凌风抬头,向前走去。 撩开薄纱,一名身穿明黄绣龙锦袍的男人正坐在床前。眉目间一派威仪肃穆,只是此刻还夹杂着痛楚。已有些许斑白的两鬓,昭示着他的年龄。 天朝庆哲帝。 此刻,他并未看凌风一眼,只是看着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外甥。 卫子衣依然一袭紫色锦袍,长发被整齐的梳理起来,用白玉发冠束起。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一般。除了,失血的唇色与没有起伏的胸膛,以及再也不会展露的温润和煦的笑容。 凌风胸口一窒,闷闷的痛起来。颤颤的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收回。 双膝再次跪地,凌风看着卫子衣苍白的遗容,幽幽道:“紫衣候是为了救草民才被抓,草民害死了紫衣候。请皇上赐罪。” 皇帝痛失亲甥的伤痛如此明显,若要他以命抵罪,他绝不会犹豫半分。他的命,本就是卫子衣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他无法偿还其他,唯有这条命…… 皇帝终于将目光移到凌风身上,看了许久,道:“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朕的错。” 皇帝伸出手,轻轻抚着卫子衣早已冰冷的脸颊,满目内疚与自责:“朕愧对皇姐临终托付,没有照顾好衣儿。朕愧对颜妃,没有好好照顾旭儿。朕更愧对衣儿,竟让他命丧旭儿之手……”说到这里,皇帝攥紧的拳竟微微颤抖着,眼中愧疚自责犹豫决绝纠缠交杂。 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皇帝眼中的矛盾皆被摒弃,只留下一抹决然:“流影,朕下令,从今日起,你与影组其他几人合力,围剿天水宫、诛杀缺月!” 凌风震惊的看向皇帝。刚才的话中,他知道缺月就是冷旭,而冷旭应该就是皇子。皇帝要杀了自己的亲子? 猛然惊觉自己竟在为缺月担心,凌风心中一沉,开始唾骂自己。 应该早就死心了,为什么还要想起那个绝情无心之人!三番两次的杀念与痛彻心骨还不够吗? 卫子衣为救他身陷天水宫,最后被杀。他该替卫子衣报仇的。而且,是皇帝下令。 “流影遵命。”双手渐渐攥紧,低头垂眼,木然的接受了命令。只是,心为什么还是痛。 “你退下吧。”皇帝一脸疲惫,挥挥手道。之前那道命令,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精力,眉目间又苍老了几分。 凌风领命,起身,退出房。 反手关上房门之时,他听到皇帝在喃喃自语。 “夕颜,夕颜……朕对不起你……原谅朕……”
第四十三章 寒玉 天朝二六一年,二月,天水宫宫主弑紫衣候。庆哲帝派兵围剿天水宫,并暗中遣“影”协助。 缺月本出自魔域,而今天水宫更是被划为邪派。江湖众门派纷纷响应武林盟主靳青宏号召,齐聚天水山之下,助朝廷围剿天水宫。 与此同时,冷月山庄不知何故,一夕之间人去庄空。 厅堂内,分别坐着这次前来协助的各门派掌门。太子冷星与盟主靳青宏坐在首座。 凌风此刻垂眼站在叶文商身后。一旁,是二哥叶凌寒。作为天下二大山庄之一的红叶山庄这次也前来协助。 “本以为靠这两张图便能顺利攻入天水宫,却没想到这通道中,机关竟有百般变化,而岔路又如此之多,白白折损了这么多人!”太子冷星怒极站起,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盅一声脆响,几滴茶水溅出,弄湿了放在一旁的薄纸。 那是两张画满线条与符号的图纸,纸上几处还写了几个小字。其中一张,是小句交给凌风的。而另一张凌风也曾看过。当初卫子衣能顺利进入天水宫救他,正是因为此图。此图,据说是一个蒙面女子交给卫子衣的。 凌风知道,那图与自己手中那张地图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同样的纸张,同样的符号画法。也即是说,天水宫中,有人在帮他。只是这通道中机关多变,一旦被发现泄漏,便会立刻更改重设。 今日冷星派去的第一批侍卫全部中了机关埋伏,一个都未出来。 天水宫易守难攻,一时之间竟奈何不得。在场众人皆沉默不语。 “殿下,这天水宫出入口众多,更隐藏在众山之中,延伸至地底,可说是一个地下迷宫。里面机关重重,虚虚实实,强攻围困只怕都行不通。如今惟有从长计议,等待契机。” 见众人皆不说话,坐在一旁的靳青宏出声道。 虽然只是场面话,但说的也确是事实。如今也确实没有任何好办法能攻入天水宫。 冷星依然紧蹙着眉,眼中怒气未减,只是缓缓坐回了椅上。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一名两鬓花白老者走进厅内,向冷星行礼后便上前附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待老者说完,冷星双眉已舒展,眼中怒意已渐渐平复。 “今日便先如此吧。请众位豪杰先回别院休息,待明日再议。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行一步了。”冷星站起身,对众人拱手道。 环视了眼前众人,冷星将目光停留在凌风身上。“凌风,你随我来一下。” 凌风被点名,心下了然。知道冷星定是有事相问。遂点头跟随在冷星身后走入内堂。 书房内,冷星示意侍卫守在门外,独留下凌风与之前那名老者。 “凌风,这块寒玉你是从何处得来的?”三人沉默了一阵,冷星突然开口说话,肃穆的看着凌风。 “是天水宫中一名叫小句的男孩交给我的,和那张地图一起。”凌风颔首如实答道。 太子冷星十六岁,第一次见时,凌风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一个天真开朗的少年。但这几日相处下来才知完全错了。在处理天水宫一事上,冷星超乎年龄的缜密果决。太子所应有的威仪显露无疑。所以,凌风面对冷星,就如同下属面对主上一般。 “真没想到,天水宫中竟有人帮你,更将月缺给了你。先前将另一张地图交给表哥的,应该也是那人。只是,不知那人究竟是谁?” “月缺?”熟悉的字眼令凌风眼皮一跳。 “穆老将军,说吧。凌风公子是表哥的义弟,这玉又是他得来的,所以你不必顾虑。” “是,殿下。”老者对着冷星恭敬的弯腰行礼,随后挺直腰身,双眼看着凌风上下打量了几遍才缓缓开口说道,“听殿下说,凌风公子正是借着块寒玉开启了通往外界的石壁?” “是的。”凌风点头回答。 “如此便简单了。有了这块玉,攻入天水宫就有了希望。此玉可以开启通往内外的石壁,必定能关闭机关!只要能找到控制机关所在。” “哦?此玉有这么大的用处?”冷星有些不确定。 “老臣前日上京向皇上确认,此寒玉确实是月缺的一部分。月缺共有三块,分别是月寒、墨寒、紫寒。三寒合一为圆。而这一块正是月寒。传闻月缺是一张藏宝图,老臣想,这月寒应该就是这地下迷宫的开启地图了。而这天水宫所在,定是前朝皇家建造起来隐藏宝藏之地。” “宝物?这也是父皇说的吗?天水宫所在既是前朝所建,那么这缺月便是前朝皇族?” 穆将军摇头说到:“皇上并未对老臣说这些。不过,这月缺是藏宝图,隐藏着前朝宝藏一时,十几年前可是人尽皆知。这天水宫宫主缺月也不一定就是前朝皇族。因为,三块寒玉在十几年前都曾尽收我朝手中。” 凌风静静站立,听着穆将军所说,不语。记得以前,缺月也曾对他说过月缺一事,只是那时他只说月缺既是宝藏又是秘籍也是兵器。缺月同时拥有这三样东西,那这玉,难道是他…… 想到这里,凌风心中猛的一跳。 不,这不可能。缺月明明是想杀他。凌风很快抹消了心中刚透出的那一点点疑惑,继续听穆将军说。 “这究竟怎么回事?”冷星实在不明问。 “这事老臣到是知道一些,但是这事还关系到恒王与信王……”穆将军面有难色。 “老将军照实说吧,父皇那边我是不会多嘴的。再说,他们二人皆已被废头衔,全都做了古,也没有什么可说不可说的了。” 穆将军见冷星如此说,才继续说到:“这三块寒玉本是前朝皇家之物,代代相传嫡皇子。只为防备将来皇朝动荡。只是自我朝创立,前朝覆灭,前朝皇族尽绝,寒玉也离奇消失了。先祖曾派人大肆搜寻皇城,一角一落都未放过,但终未找到。直到先帝在位之时才查出,原来当年有漏网之鱼。前朝最后一个皇帝的么子因为刚出生,还未被人知晓,所以躲过了一劫,带着这三块寒玉被侍从救出了皇宫。” “这三块玉后来又怎会落入我朝?” “先帝派当时仍是太子的恒王调查此人下落。借助江湖中人经过几番调查最后有了结果。那前朝皇子自逃出后便被农家收养,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世。平凡的成亲生子,并将寒玉传给了儿子。而后,其子也将寒玉传给了二子一女。” “后来恒王将寒玉从那三人手中夺了过来?” “事情并非这么简单。那三人中,其中一人便是三十年前比武大会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柳梦思。” “柳梦思?”冷星惊讶的看向老将军。“他是前朝皇裔?” 凌风也同样一脸惊讶的看着眼前的老将军。前朝皇族,影,寒玉,月缺…… 凌风只觉得脑中一团纷乱,心口闷闷的,似乎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柳梦思的武功很高,恒王派出了影,也无法得手。但是,那柳梦思后来竟为情所伤,武功尽失,才让影有了可趁之机,夺到了紫寒。” 叶天逸,柳梦思,影,前朝皇族…… 原来,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心里竟有些难受。为那个素未谋面的柳梦思。 什么感人至深的感情,原来,都是假的。 凌风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情绪。 “那另两块寒玉是如何得到的?” “三块寒玉中的墨寒,在洛阳第一首富楚航手中,是恒王亲自拿到的。虽然他改了姓,但依然被恒王查到了。只是,寒玉拿到手后,先帝欲除余孽,恒王竟违抗先帝之命救走了楚航。” “那楚航就是恒王的——”冷星冲口而出,但又发觉不妥未说下去。这是皇家的丑闻,虽然有不少人都知道,但依然说不得。毕竟是个污点。 老将军点点头,也未点明,只以为凌风并不知晓此事。“后来恒王被罢去太子之位,先帝更是下令永远不许他回上京。这寻找最后一块寒玉之事便搁置下了。后来,是信王主动请命,找到了那第三人,并拿回月寒。” “那第三个人是谁?” “信王妃,柳夕颜。” “什么?” “什么?” 凌风与冷星同时出声,但因为冷星太过惊讶,所以并未感觉凌风有异。 凌风发觉自己失态,立即闭上嘴,眼低垂。 冷星惊讶,只是因为信王竟娶了前朝皇族做王妃。怎么想也是不被允许的事。 而凌风惊讶,只是因为夕颜这两个字。夕颜,颜妃,正是那天皇帝口中所喊的名字。是缺月的母亲。 “皇祖父怎会同意让皇子娶一个前朝皇族女子为正妻?”冷星问出自己心中疑问。 “其实当时先帝辞世,皇上已登基。这事,是皇上同意的,还下了圣旨赐婚。” “父皇怎么会同意这事?” “这,老臣就不得而知了。当时朝中众臣皆反对,但皇上执意如此,而且信王似乎也没有异议。也许是那柳夕颜以月寒作为交换条件吧。”
第四十四章 血缘亲情 凌风跃上屋顶,寻了一处视角不错之地坐了下来。此地,能看的很远。甚至能看见远处模模糊糊的天水山。 望了眼那蒙白的天空,凌风扯了扯嘴角,随手灌了一口酒。 明日,明日他便要再入天水山,找到那控制机关之处,关闭所有机关,好让众人顺利进入天水宫,一举击破。 今日在书房,当冷星正在为如何寻找机关控制所在而烦恼之时,他主动请求由他去。他的理由是,紫衣侯因救他才会被擒,以至于后来遭遇不测。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助朝廷破了天水宫。而且,他知道如何用这块寒玉。 只是,真的完全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凌风苦笑,又灌了一口酒。因为,在心底深处,有一道很小很细微的声音在说:凌风,你在自欺欺人。 欠卫子衣太多,此生是还不完了,只有寄望来生。 只是,就算还不完,也要尽可能的多还一些。因为他怕,来生会越欠越多。他不想继续欠下去。 所以,他要再入天水宫,杀了那人。只有这样,他才能还清一些债。也只有这样,他胸口的痛才能舒缓一些。 是的。现在的他,每日每夜,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会疼痛不已。而每次听到那人的名字,疼痛便会再加深几分。 惟有杀了那人,惟有那人不再存在,惟有自己也死了,这痛才会消失。 不想承认,可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恨他。但是,他也爱他。 即使那人根本对他没有真情,即使一次一次伤害他,但是那个人早已像烙印般烙在了心口,结痂,脱落,成疤。永远也抹不去。 他的命,只剩一个月而已。 所以,杀了他吧,一起堕入轮回。然后,再不相欠。 明日,正好是十五,月圆之日…… “缺月,缺月……”凌风强掩下胸中的痛楚,闭上眼向后仰去,任由手中的酒瓶打翻沾湿衣袍。 “四弟,你怎么在屋上,让我好找。”熟悉的声音在下方响起,接着便是身旁屋瓦轻触的声响。“你怎么一回别院便躲这来了?爹正找你呢。” 凌风睁开眼坐起身,点头道:“我知道了二哥,一会儿我便去见……爹。” 他终于将这个十几年未喊的称呼说出了口。只因如今他已明白,他该怨的该恨的,并不是这个十几年来对他不闻不问的爹。他不欠他什么。所以,“爹”这个字,也变得容易喊出口了。而且,若再不喊,就没有机会了。 叶凌寒走近,坐在一旁,看向凌风的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与担忧:“四弟,这次再见你,你好像变了许多。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凌风扯了个淡淡的笑,问道:“不知二哥听到江湖上是如何传言我的?” 叶凌寒皱了皱眉,说:“江湖传闻四弟你是那冷月山庄冷月无的……”见凌风神色黯淡了几分,叶凌寒急忙又说,“这我是定然不信的。” 凌风垂下眼,道:“江湖传闻,没有错。”不想否认什么,特别是在自己的亲人面前。 “什么?!”叶凌寒一跃而起,震惊的看着凌风。“为、为什么连四弟你也……” “为什么吗……?我也不知道……”深深吸了口气,呼出。 为什么?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男人?只因为那个人假意营造出来的温柔吗? 叹了口气,叶凌寒又重新坐下。“你知道大哥这次为什么没有来吗?” “大哥?”凌风抬眼询问般看向叶凌寒。 “大哥他,违逆了爹给他安排的亲事,离开了红叶山庄。只因,那个楚彦。” “楚彦?”那是…… 一双冰冷无情的眼出现在凌风脑中。那个楚彦,是缺月的手下,天水宫的人。 “本以为楚彦是故人之子,其实根本就不是。不过是为了骗取曲伯母手中的东西而已。”叶凌寒说着说着,眼中透出了愤恨。“亏得庄内上下对他如此礼遇敬为上宾。特别是大哥……也不知大哥是怎么了,后来明知那楚彦身份不明,只是有意图才接近他,竟仍为了他拒婚。爹因为此事气得大病了一场。” “那大哥现在呢?和楚彦在一起吗?” 叶凌寒摇头,眼中愤恨不减反增。“没多久大哥便回来了。可是,他是被人抬回来的!”砰的一声,叶凌寒一掌拍在瓦片之上,霎时变成无数碎末。“大哥不但武功被废,就连,就连经脉也尽断。这一辈子,他都只能躺在床上度过了。” 凌风一时震惊而无语,想起相处了一段时间的大哥叶凌昊。本是红叶山庄下任庄主,可如今竟成了一个废人,终日躺在床上。 只因,识错了人,爱错了人,便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吗? 凌风心中一阵自责。如果,如果后来他没有沉浸在那温情假象中,通知红叶山庄小心楚彦,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糟? “为了替大哥报仇,我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去查询楚彦。最后,花了重金通过天极门才最终查到了楚彦的底细。”叶凌寒猛然抓住凌风双肩,恨然道:“所以,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灭了天水宫,亲手擒了楚彦,将他带到大哥面前处置!四弟,你也会帮我一起替大哥报仇的,是不是?” 凌风木然的点头,望着远方迷茫之处说到:“二哥放心,我们一定能顺利攻下天水宫的。今日我已与太子商定,明日,由我入天水山寻关闭机关之处。机关一失效,一切便简单了。” “你要独闯天水山?” “我曾从天水宫逃出来过,所以,由我去再合适不过了。而且,太子还会派另一名武功高强之人跟随我一起。” 叶凌寒皱了眉,眼中愤恨换成了对凌风的担忧。“无论如何,四弟你一定要小心。大夫说,爹已经不能再受任何打击了。” 凌风心中一颤。如果,他知道他也只有一个月的生命的话…… 见凌风不语,叶凌寒又继续说到:“四弟,这次攻打天水宫之事结束后,回红叶山庄住吧。爹虽不说,但我知道他希望你回来。而且,再过两个月,便是我成亲之日。” “恭喜二哥。”凌风真心贺道。只是,两个月之后,这杯喜酒,只怕他喝不到了。也惟有提前恭贺了。 拿起一旁的酒瓶,虽然翻了一些,但仍够两人喝。凌风举起酒瓶,对叶凌寒说到:“二哥,祝你和二嫂白头偕老。”说完,便饮了一口,然后递到叶凌寒面前。 叶凌寒接过,饮下。“多谢四弟。不过,今日这酒可不能算数,待我成亲那日,你我兄弟二人可得喝个痛快。” 凌风笑着,看着眼前的二哥,轻声说:“好。” 卧房内,叶文商背对着门站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修竹,不知在想什么。 房门轻叩,待叶文商应了声,便进来两人。 “寒儿,你先回房吧,我有话要单独和风儿说。”叶文商出声吩咐。 “是,爹。”叶凌寒轻声退出了房,并合上了门,留下凌风一人独自面对叶文商。 “风儿。”叶文商唤了声,转身面对凌风。 凌风看着眼前不过一段时间未见之人。本就清癯的脸,如今颧骨更显突出。早已刻上岁月印记的脸显得疲惫,两鬓花白。之前在大厅之上的精神,此刻一扫而光。 上一次见,他还未如此苍老。是因为叶凌昊吧…… “风儿。”见凌风看着他发呆,叶文商又唤了一声。“你,恨我吗?这十几年我完全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从小便将你送至天山,更是对你不闻不问。” 凌风摇了摇头,说:“不,爹,我不恨你。或许,以前我恨过,怨过,但是现在,我不恨,也不怨了。”所有的恩怨,在得知某些真相后,都烟消云散了。如今,他是真的不恨也不怨。而在这生命的尽头,他只希望,能好好感受一下,从未真心去感受的亲情。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叶文商一脸震惊,犹不能相信刚才凌风所喊。 “爹。”凌风又喊了一声。 叶文商忽然走近几步,颤抖着手伸向凌风,抚上他的脸。眼中因激动而闪着水光。“风儿,你终于肯叫我了,你终于肯叫我一声‘爹’了。” “对不起,爹。以前,是我心结太深。但是,以后不会了。” “不,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我、我——” 凌风看着眼前欣喜与悔恨交加的叶文商,握住他的手,浅笑打断他说:“爹,前尘往事究竟如何,已经过去了。” 他知道,叶文商要说什么,但是都已经不重要了。从小便未体会过父母之爱,所以今晚应该是第一次吧。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他任务失败的话。 叶文商张了张口,最后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凌风的眼中,多了许多慈爱关怀。 “爹找我来是有事要告知吗?” “不,只是许久没有见你,想问问你近况罢了。你和冷月无之事……我听说了。” “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凌风垂下眼帘,掩饰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楚。 “那就好,那就好。等这次事情结束,你就和我们一起回红叶山庄吧。迟早你都会是红叶山庄的庄主。你二哥就快成亲了,待你二哥喜事一过,爹也帮你物色一位姑娘成亲,也好让爹早日含饴弄孙。”叶文商轻拍着凌风的手背高兴的说。 凌风笑着,点头。看着叶文商高兴的脸,在心中轻声说着对不起。 叶文商暂忘了长子之事带来的伤痛,笑着拉凌风坐下,继续说着。而凌风也同样笑着,暂忘了明日之事,默默聆听着,有时答上一句。两人像是要将十几年的父子亲情全都补回来般,谈至深夜。 看着熟睡的叶文商,凌风替他掖好被角。 “对不起,爹……”凌风轻声说着。谢谢你愿意让我这样称呼你。如果有下一世,我仍会投胎做你的儿子,真正的儿子。 最后看了一眼,凌风走出房,悄悄关上了门。 恩怨情仇,看破了,也不过一笑间。前尘往事,就让它永埋地下吧。 凌风出神地望着天空。月,被层层薄纱笼罩,黯淡无华。 月,已将圆。但人呢?
第四十五章 一夜未眠。 看着渐渐泛白的天际,凌风深深呼了口气。天,亮了。 下意识的捏了捏手中的月寒,起身向太子冷星所住的别馆出发。 冷星早已等候在大厅。下手还站有一人,黑衣,面具。除了影,应该也无人会在此时身着黑衣不以真面目示人。 凌风看着那双犀利的眼,感觉曾见过。 未等他站定行礼,冷星便开口说到:“此次你与极影同去,诸事小心,成败便在今日一举了。” 原来是极影,难怪似曾相识。 凌风低头行礼:“太子请放心。” 冷星点头,道:“那么,你们便出发吧。按计划进行。” “是。”凌风与极影异口同声应到。随后,便转向门外走去。 “等等。”就在凌风刚跨出门口一步之时,冷星突然出声喊到。 以为还有事吩咐,凌风停住步伐转身看着冷星。 “你……若是实在找不到关闭机关之处,就回来,不要冒险。表哥既然救你,定不希望你再落入天水宫手中。” “我知道,多谢太子。”凌风弯了弯嘴角轻声说完,便向冷星行了礼,飞快的转身离开。 一路上,凌风越走越快,到后来便使用了轻功。极影随后,离了一小段距离。 冷星或许只是关心,但他的这一句话却再次提醒了凌风,卫子衣是因救他而死的。凌风心再次纠起。 若找不到那机关,他怎还有脸允许自己再回去? 若是要他无功而返,到不如让他入天水宫。知道自己的武功定不如缺月,但是,但是为了还那欠下的血债……他必须亲手……亲手…… 手微微发颤握住那藏在腰间的匕首,胸口隐隐作痛。凌风忽然停了下来,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剧烈急促的呼吸着。面色一片苍白。 只是这样想,胸口便已痛到窒息。若真的亲手……也许,在同一刻,他也会因这种窒痛而死去吧。 “再不走,就要耽搁时间了。机关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耳边传来极影透过面具嗡嗡作响的声音。极影看向凌风的目光中,有些冷,有些复杂。 “对不起,我们走吧。”凌风知道自己在极影面前失态了,但是无力去解释什么,只是快速整理好情绪,继续向目的地前行。 或许是天水宫对于这密道中的机关极其自信,也或许是因为冷星带众人浩浩荡荡前往天水山的那个入口吸引住了天水宫的注意力,所以在这个入口没有隐藏任何把守的人。凌风与极影很顺利就进入到密道里面。 这个入口是在调查天水宫时偶然发现的,并不处于天水山。但是,与凌风逃出来的那个入口处在同一个地区。只是,相隔甚远。 两张地图已经失效,无论从哪一个入口进入危险都等同。所以,在与冷星商议时,凌风便想走这个从未走过的通道。或许,会有不同。或许,会有转机。 点亮了带来的火把,漆黑的通道才稍稍亮一些。只是,火光的范围很小,前方依然黑洞洞的,杀机暗藏。 “跟在我身后。”极影忽然开口。声音很冷。 凌风知道不是逞强的时候,点头跟随在极影身后。极影既被指派来与他一起来此地,定是武功比他高上许多。 “小心!” 一声惊呼,身体被扯向一边。一支暗箭顺着面颊擦过。没有任何感觉,但很快便觉得脸颊之上像有液体流下。凌风伸手一抚,指尖沾上了一点鲜红。愣愣的看着。 “你若想死我不拦你,但你最好不要拖累我!” 而边传来的声音依然冷冷的。凌风抬头,正对上极影冷冷看着他的双眼。 “对不起。”凌风只能讷讷的说出这三个字。刚才,他确实是分心了。甚至,应该说是心不在焉。所以才踏错了步子,触动了机关。 极影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小心试探着前方的路。 这一次,凌风不敢在多想什么,小心翼翼的跟着。 一路上,除了凌风分心之时触动了一次机关外,竟非常顺利。也许是因为极影极小心的探路,所以才会这样顺利。又也许,是他们运气特别好。 走了很长一段路后,便遇到了分岔。三个岔路,通向三个未知的方向。 极影踌躇的站在了原地。凌风跟着停了下来。 “三条路,该走哪一条……?”有三分之一的几率。但是,且不说满布的机关。若选错了一条,就得退回重来。一来一回,同样耗费时间。 “走这条。”极影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到,举起火把探向左边那条岔道。“跟着。”嘱咐了一声,极影向前走去。 虽然心中奇怪极影的肯定,但凌风还是紧跟在他身后。也许,极影也只是依靠直觉而已。从没来过这,又如何能完全肯定这条路便是正确通往机关控制之处的呢。 事实证明,极影的直觉是正确的。凌风来到了当初从天水宫滑落下来的地方。因为这里有许多白骨,其中一具头骨上插着一支箭,靠坐在石壁上。所以,凌风认得这个地方。 若是这样,小句应该也在这里。但是凌风用火把照了四周,都未发现。应该,是有人将小句的尸身移走了。 “你在找什么?”极影忽然开口。 “我上次就是从天水宫跌落到这里的。” “上面,是天水宫……”极影抬头,若有所思的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个很倾斜的滑坡,若要一直走上去,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也不容易。 “我觉得,这机关控制处应该在天水宫内才对。”极影又开口说。 凌风点点头:“极大可能是在那里。”极影的直觉很准,而且凌风也一直觉得,控制机关的地方是在天水宫内。只是,就这样爬上去吗?上去了呢? 这里因为有机关,所以无人看守。但天水宫内就不一样了。 “攀上去。”极影说,接着拿下之前一直放在腰间的绳子,将一头拴在自己腰间,另一头扔给凌风,“拴在腰里。” 凌风接过,看着手中的绳子犹豫了一下,便绕着腰间系紧。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压了下来。 虽然体力大不如前,但因为极影在,所以一路很轻松。 在即将到顶之时,极影突然出声:“这里有一个开启口。将玉给我。” 黑暗中,凌风无法看清极影的眼神,犹豫着没有动作。一路过来,若说两人运气好,实在是好的匪夷所思。若说极影直觉准,也准的匪夷所思。极影就像早就知道如何走一样。 该相信吗?他是影,同样效力朝廷。可是…… “磨蹭什么!既然这样,换你来。”极影向旁挪了几步,冷冷说,口气中多了几分不耐。 再三犹豫,凌风还是决定相信眼前这个极影。毕竟,以他的武功,若极影真要抢月寒,他肯定不是对手。 凌风将怀中的月寒递给了极影。凌风看到,极影接过的同时,眼中如结了层薄冰。但很快便不再看他。 上方的石壁慢慢打开,两人爬了上去。 非常奇怪,四周没有一个天水宫的人。即使机关触动的声响不算小,也没见有人发现。 “奇怪……”跟在极影身后走了一段路,凌风喃喃轻语。若说刚才那处少有人经过,那这里不应该不见人影才对。难道天水宫内的人全部出去应战了? 待抬头,凌风忽然发现极影带他走的方向,是通往缺月卧房的那条长廊。 止住脚步,凌风沉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们不是该去找关闭机关的地方吗?” 发觉到凌风停下,极影转身,冷冷看着他。“跟我走就是了。” 不对,所有的事都很奇怪。就算是要见缺月,他也要先把那机关关闭。“把玉还给我!” 见极影向自己走近,凌风不自觉得退了一步。心如擂鼓。若是什么都没办成,又再被擒的话……他怎么对得起卫子衣。 “我不过是要带你去见个人。” “我不——”凌风未说完,身体已动弹不得。 “若非他所托,我才不会管你死活!为你变成今天这地步,竟还顾虑着你的安危!我真替他不值!” 冷冷的话,冷冷的眼神,让凌风打了个冷战。“你在说什么?” 他?他是谁?他听不明白。 未理凌风,极影将他扛起,向前面的房间走去。 放下,开门,解穴,推入,关门。一瞬间完成。 刚被解开穴道,便被推倒在地,待爬起再冲过去时,门已被重重关上,无法打开。 转身看着前方飘忽的薄纱,隐隐有个人影。凌风心中顿时慌乱无比,背紧紧贴着门,呼吸剧烈而短促,浑身颤抖着。 不,不要逼他。他不要见那个人。他不想见那个人。 虽然想过很多次,再见面就是陌路,要杀了他。但真正面对,他只觉得害怕,他只想逃。 那张冷酷绝情的脸深深刻在脑中,一直在眼前晃着,怎么甩也甩不去。胸口痛的几乎不能呼吸。 凌风双手紧紧环住自己,想止住不停颤抖的身体。但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第四十六章 许久,薄纱被一只手轻轻掀开,那张早已深深烙刻在心底深处的脸出现在眼前。 像受了惊一般,凌风飞快垂下眼。仿佛那样,便能将那人屏除在外。 室内悄无声息,香炉内轻烟袅袅。 一双白靴出现在面前,逼得凌风不得不抬头正视。内心翻搅着。 他恨自己此刻的懦弱,更恨自己此刻的退缩。 凌风放下双臂,紧握成拳,强迫自己停止颤抖,双眼直视那琥珀色,尽力维持着,不露出一丝一毫情绪。不想在他人面前显露自己的软弱无助,尤其是这个人。 静静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时间,就像停止在这一刻般。 那张脸,不同于多日前。带着些苍白,带着些削瘦,看起来竟有一丝脆弱。 那双眼,也不同于多日前。没有一贯的冰冷,像是有什么在闪动。只是,看不真切。 脸颊被轻抚着,从对方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顺着那条长而丑陋的疤,缓缓移动。很久未见的温柔与心疼之色竟又出现在那琥珀色眼中。 凌风心中一震,别过头,想躲开脸上那抹冰凉。 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要报复也已经报复了,要利用也已经利用了。他早已没有什么价值了,为什么又要对他露出那种刻意而又虚假感情? “一定很疼,对吗?对不起……”缺月轻声说,指尖再次轻触那道疤,双唇忽然凑近凌风的脸颊,口中边说着对不起的同时,边吻着那道蜿蜒,像是在忏悔一般。 在温热的唇接触到肌肤的刹那,凌风僵直了身子,无法动弹。不明白缺月的反复,无法看清缺月又在算计着什么。所以,他只能站立着,闭上眼,紧咬着牙关,任由心中的不安与害怕扩散。 不要再对他演戏了,他真的再也无法承受。千疮百孔的心,再也经不起一丝一豪的摧残。 忽然想起腰间那把匕首,凌风颤抖着手缓缓向上。 这把匕首,是他挑了很久才挑中的。寒光凛冽,锋利无比。相信,痛苦的过程不会太久。 手,忽然被握住,一如从前的冰凉从掌心窜入。紧接着,流连在脸颊上的温热忽然覆在了唇上,温软的舌侵袭般翘开了紧闭的牙关,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纠缠侵犯着另一个殿堂。 唾液的相濡,舌尖的交缠,一瞬间让凌风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呼吸因突如其来的缠吻而急促,额头与后背渐渐沁出薄汗来。他甚至感觉到缺月游离的手,在他身上点起了一簇簇火苗。让他,有了反应!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凌风猛然惊醒,极力想避开那依旧纠缠着他的唇,以及那只微凉却又炙烫的手。 然而,颈,被固定着,背后是门。他退无可退。 不得已,伸手用力一推。 “砰”的一声,原本纠缠着他的白影被毫无防备的推倒在地,撞上了一旁的红木圆桌。桌子被撞离了几寸,桌上的茶具纷纷跌落,碎了一地。足见这一推,使了多大的力气。 凌风看着自己的手怔了一会,望着地上之人,想走上前去察看,却还是忍住,站在原地未动半步。 缺月隔了许久才撑坐起来,用衣袖擦了擦嘴角,轻笑了声,幽幽说到:“真没想到啊,凌风公子竟有这般大的力气,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就着桌沿缓缓站起,缺月轻掸了一下衣衫后转身对着凌风说到:“其实,我不过是想……与你续续旧情罢了。你何必这么紧张呢。”没有动怒,嘴角挂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眼中也不再有任何情绪。 终于,不再对他演戏了吗?这才是真实的表情吧。 酸涩涌上眼眶。凌风不得不垂下眼帘,不去看缺月那副表情。早就知道是这样,为什么心里还会痛还会难受?还在奢望着什么? 他不应该,也不可以。他现在需要做的是…… 手缓缓上抬,再次向腰间摸去。 缺月慢慢走近,说到:“你知道,除了你,别人碰我我都觉得恶心。而且……”说到这里,缺月停了一下,再次伸出手触碰凌风,“而且,除去其他的不说,你的身体确实吸引我……”缺月眯眼笑着,边说手边顺着凌风胸口往下滑。直到,抓住凌风那只摸向腰间的手。 两次想拿匕首,两次都被抓住手,凌风微惊抬眼,正对上缺月笑着的双眼。心忽然狂跳着,呼吸不稳,额头与背后的汗密密地冒出来,已能感觉到内衫贴在了身上。 “你是想拿这个吗?”忽然,缺月开口说到。同时,举起了另一只手。手中拿着的,正是凌风藏在腰间的匕首。“你想杀我?替卫子衣报仇?” 突然间提到卫子衣,凌风心中一痛,咬咬牙,答到:“是。” 见凌风回答的干脆而肯定,缺月放开了抓着凌风的手,恨恨的说:“原来,我比不上一个卫子衣。早知如此我就该杀了他!” 听到最后一句话,凌风脑中一热,胸中一口气堵着,冲着缺月大声说到:“你当然比不上他。他温柔体贴,待我有情有义。而你呢,冷酷、无情、嗜血,给我的只有伤害,只有伤害而已!” 此时此刻,他被激的无法再去思考,惟有强撑着那仅存的一丝尊严,不让缺月看出他心中所想。他竟对缺月还有奢望,心存犹豫。可是,眼前之人分明是个无情嗜血之徒。说要杀一个人,便会毫不留情。对他是如此,对别人更是如此。 “你爱他?”缺月的表情有些僵硬,盯着凌风问。 “对,我当然爱他!自从他死了,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他,想着怎么替他报仇!我后悔自己当初有眼无珠看错了人,我恨不能,恨不能立刻就杀了你!”凌风红着眼睛,说出昧心的话。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房内。五道指印印在凌风脸颊之上,很快便泛红凸起。 缺月看了眼那掌印,飞快转过身背对着凌风,出手的手掌紧握成拳,但仍不能自已地微微发颤。抬手用衣袖在脸上胡乱的擦了擦,像是下定了某样决心般,声音恢复了平和,淡而冷漠的说到:“没想到,你这么想我死。可是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死。” “既然这么恨我,既然你已经爱上了卫子衣,那么,应该不要紧了吧。”缺月低喃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般,声音轻的几乎微不可闻。忽然,衣袖一扫,放置在一旁的香炉被扫落在地。 一股浓烈的异香随着香炉的打翻而充斥整个房间。 “这是什么?”凌风捂住口鼻,问。 缺月依旧背对着凌风,答到:“一种……催情迷香而已。” “你——”凌风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之人,想说什么,却因下腹突然涌上来的热浪而止住了口。心中恼怒,却又因迷香影响而焦躁。连整个身体也同样骄躁不安,想要寻找发泄的出口。 缺月缓缓转身,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浮上了彤云,双唇嫣红如花,呼吸有些急促,额上也已泛起薄汗。显然,是因为吸进了大量迷香的缘故。看着凌风的双眼,时而清明时而迷茫,像是在尽力压抑着,想保持清醒。 “你为什么——”凌风看出缺月也同时中了迷香,实在不解他所为,还未问完,捂住口鼻的手便被拉了下来。 浓浓的异香冲入鼻中,凌风不小心吸入,脸颊也渐渐泛红,原本还维持着清晰的思绪已开始混乱。 很快,唇被封住,湿滑的舌探入了口中,开始疯狂的翻搅勾缠。酥麻触电般的感觉窜布全身,身体如一团火在烧,彼此呼出的火热气息几乎将对方融化。因为药物的影响,理智正在飞快抽离,而现在的所作所为几乎是靠原始的本能。 什么任务,什么复仇,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他只知道,欲望,需要释放。 凌风粗喘着,身体向来习惯于缺月主导。所以,他只是由被吻而改为主动配合,等待。然而,缺月虽然早已热得将身上衣物脱去大半,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吻着,手在凌风身上挑逗着。被欲望支配的眼中偶尔闪过一丝清明,像是在刻意压抑着。 强烈的药性,得不到疏解的欲望,让凌风满头大汗,几乎要发狂。双眼因欲望而烧得赤红,看着缺月半解半穿的衣衫内露出的泛着瑰丽的细腻肌肤,凌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本能的将缺月压倒在了地上。 伸手开始撕碍眼的白衣,完全不顾才入初春,而地板依然冰寒。直到完美的肌泽完全展露,没有丝毫遮掩。 缺月没有挣扎,只是闭上了眼,两颊的彤云褪去了一些,嫣红的双唇有些颤抖,身体也有些发颤,不知是因欲望还是因冷。此刻看来,竟带了几分柔弱感与脆弱感。 一丝不挂的身躯,泛着玫瑰色泽的肌肤,细窄的腰身,修长的双腿。凌风怔了几秒,只感觉体内的火越烧越旺,烧到头顶。若说之前还残留一丝理智的话,那么此刻,那唯一仅剩的一点点也被烧光了。 完全由欲望支配的身体,无法多想什么,只迅速的分开了身下之人的双腿,手指探了探,扶起腰,将早已焦灼的欲望对准入口,直冲而入。 “啊——”即使有催情迷香,但没有任何润滑的进入,仍让缺月一声痛呼。身体紧绷颤抖不已,脸色更是变成一片苍白。原本充斥脑中的欲望一下子被疼痛驱散。但他依然未动,只是屏息咬住唇想等疼痛稍缓。额间,豆大的汗滑落下来。 凌风完全没有察觉,或许应该说,进入那甬道的刹那,被温暖紧窒包裹着的感觉已让他完全感受不到外界如何,只一心沉浸在欲望的快感中。所以,他仅停滞了一会,没有任何等待,便开始抽动起来。完全没有发觉,身下那人因他的动作而疼到扭曲了的表情。 抽动由原本的艰难缓滞慢慢变的顺滑畅快起来。因为,有温暖殷红的鲜血润滑。 下身的血随着那粗硕的进出而流出,顺着交合处往下滴淌,将身下染红了一片。而唇也被紧咬着的齿咬破,血顺着嘴角流至脸颊,变成一道红痕。 即使痛到这般地步,缺月也未吭一声,由着凌风粗暴的对待自己,暗自忍耐着。只是那双眼,有些无神,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苍白的吓人。 最后几下粗暴猛力的冲撞后,一股热流注入缺月体内。 对于缺月来说,这次的酷刑终于结束。 凌风似乎也因欲望疏解了一次后,清醒了许多。理智回来了一些。看着身下狼狈至极的人,凌风几乎吓得呆住。下唇因长时间咬着而红肿,嘴角还挂着血痕,原本白皙的肌肤上一块块青紫,而那交合之处更让他说不出话来。很多血,不但染红了缺月的双腿,也染红了他的双膝。 缺月脸色似乎缓过来一些,稍稍动了动。 “对不起,我……”凌风讷讷说了几个字,却说不下去,只呆呆的看着缺月。 未料缺月手指忽然对着他睡穴一点,眼皮一沉,便睡了过去。
第四十七章 推开了压在身上沉重的身体,拉来薄毯盖好保暖。缺月试着想站起来。但是,稍稍移动便牵扯到下体的伤口,让他不得不跌坐回去。试了几次,方才颤抖着扶着椅子站离起来。 血,顺着大腿内壁蜿蜒淌下,艳红刺目。只是,缺月没有在意。 拿起撕破的衣物随便擦了擦,便换上干净的衣袍向门走去。手开门的刹那,缺月停了停,想转身再看一眼地上沉睡着的那人,但终究还是没有。 飞快开门,关门。不过一门之隔,但却是咫尺天涯。 缺月站立在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说到:“带他走。今日,你也不要再回这里了。”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声响。但缺月却忽然笑了,眼光柔和,轻声说:“谢谢你,莫离大哥。” 然而,只是转眼,缺月的双眼又恢复成冰冷,向长廊另一头走去。 天水山之上,一群身着白衣的天水宫之人,一两江湖各派众人,左右而立对峙着。 “就凭你们这些人,就想打败我,攻下天水宫吗?真是笑死人了。”白衣众人中,站前前方之人大笑出声,极美的脸上透出一丝邪佞。 对面众人脸色皆有些意外、有些难看。有人忽然出声说:“真没想到,冷月山庄的冷月无竟是天水宫宫主缺月,难怪冷月山庄一夕之间就人去楼空。” “一直以为缺月是个女人,没想到竟是个男人。哼,冒充女人,不男不女,好不要脸。” 一时之间,各种难听的话皆出口。只因,刚开始交手的几人连对方身边的属下都打不过。 “怎么?打不过我的手下,便只能用嘴了吗?原本我只要那姓冷的太子,但是,你们这些话,真让我有些不高兴。说说看,你们想怎么个死法。”白衣人笑着,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的说到。 见众人只是戒备的看着他,没人说话也没人行动,白衣人邪邪一笑,眼神突然一厉,道:“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决定吧。”说罢,手中拿出了银白色月缺,轻抚着。 “月缺好久都没饮血了,它在向我哭泣呢。上一次,喝的好像还是尊贵的紫衣候的血。这一次……就来尝尝高高在上的太子之血吧。”白衣人说完,手中银光已飞射而出。 “保护太子!”一声呼喊响起。但也只有一声。银光划过冲上去挡在冷星面前的侍卫,一个个纷纷倒地。 冷星惊恐的看着那道如流星的银光,冷汗直流。 “锵”的一声,从另一处飞射而出的银光打偏了直射向冷星的月缺。两道光在空中回旋,然后各自飞回自己主人手中。 一人从隐蔽处走出,众人皆惊愕。因为,同时出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楚非凡,立刻收手。我只说这一次。”缺月冷冷看着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说到。 “你没有失去武功?”同样的琥珀色眼眯了眯,“你骗我。” “我失没失去武功,这应该骗不了你吧。别再妄想杀冷家之人,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我才是你最亲的人。” “我说收手。”缺月捏了捏手中的暗器。 “你要杀我?”冷冷一笑,楚非凡撕去脸上的面皮,露出原本的面容。“我帮你达成所愿,你竟要为冷家杀我?” 缺月站在原地,没有回答。在场众人都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你对我始终还是有感情的,你下不了手。”楚非凡笑着,朝缺月走近。 缺月退了几步,疾声说到:“你别过来!” 见楚非凡停住脚步,缺月再次开口:“你若要天水宫,你便拿去。但是,不要再对冷家做什么。” “天水宫?你在敷衍我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楚非凡眯了眼,说到。 缺月脸色一白,飞快说到:“不可能!你还是死了这心吧。而且……” “那么,我的仇恨也不是这么轻易便能抹去的。”眼中杀意猛然浮现,楚非凡再次将目标锁定冷星。月缺飞出的同时,手中长剑也直对向冷星。势在必杀。 两道白影同时冲出,一时之间众人竟无法反应。待回过神,已到面前。 所有的事情,快得只在眨眼刹那间。 缺月挡在冷星面前打落射向冷星的月缺,同时举剑挡住了楚非凡的攻势。然而,背后一道冷光划过,闪躲不及,剑划过左肩,疼得踉跄了一下。血很快晕染红了白衣。 楚非凡杀意更盛,用足十成之力一掌向伤了缺月的冷星打去。只是,那一掌没有打在冷星身上,而是打在了挡住冷星的缺月身上。 一时间,所有人就像定格了一般,看着这一幕。冷星的不解,楚非凡惊愕,众人的疑惑。直到,缺月缓缓倒下。 耳边,声音嘈杂。像是很近,又像是很远。凌风试着抬了抬眼皮,睁开了眼。刚从沉睡中醒来反应迟钝,凌风望着上方白色帐顶,一直无法思考。 “快去请候爷来。”有人在房内说话,接着又有人将他扶了起来,将茶杯凑到他嘴边喂他喝了几口水。 待喝完水,凌风总算完全醒来。看了看四周,他发现,现在所处的地方似乎正是之前住的别馆。 他不是应该在天水宫吗?为什么会回到这里?缺月呢?机关呢? 看着接过杯子的婢女,凌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问到:“我怎么会回来的?天水宫怎么样了?” 婢女似乎被凌风吓到了,又被紧抓住手腕,一时竟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此刻,房门忽然被推开,进来一人。 “凌风。”来人轻喊了一声。 凌风惊讶抬头,不敢置信,手松开了婢女。那人一身紫衣缓缓走近,眼中盛着担忧。 “卫……大哥?”这是梦?他在梦中吗?还是他已经死了?否则卫子衣为什么会站在他面前,还和他说话? “是我。”卫子衣点头,走至床边,握住凌风悬在空中的手。 温暖的触感,跳动的脉搏,起伏的胸膛,证明眼前之人绝对还活着。 “这是梦?”凌风依然不信。 “这不是梦。我确实有段时间死了,但是,那是假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缺月没有杀卫子衣?他没有杀…… 所以,他也不用再背负着对缺月的仇恨,也不用再杀缺月了,是不是? 一时之间,眼眶竟涌起酸涩。心头沉重的包袱卸了下来。如果,这只是梦,那么,永远不要醒。 “事情太过复杂,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总之,这是我与缺月计划好的。假死,然后瞒过所有人,只为引出某个人。只是,计划出了变故,我差点真的死了。”卫子衣弯了弯嘴角,看的出,他此刻唇色有些苍白。 “计划好的……?”凌风脑中一时混乱,理不清头绪,只能看着眼前的卫子衣嘴唇一张一合,口中喃喃。 “凌风,有件事我要和你说。”卫子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开口,只是看着凌风。“原本计划进入天水宫擒住楚非凡,但是,计划出了意外。” 意外?眼皮一跳,凌风直觉反应,接下来的话他不想听。但是,又不得不听下去。 “缺月,替太子挡了楚非凡一掌。楚非凡也受了重伤,带着缺月退回了天水宫。众人追了进去,但是,有人早已在通道与天水山四周埋了很多火药。那个时候,被点燃了。众人,包括缺月和楚非凡,都被埋在了山中。那些人里面,有你的父兄……”卫子衣说的有些艰涩,但还是说完了。 凌风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隔了很久,才笑着说,说:“卫大哥,你怎么一回来就对我开玩笑。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你又骗我,对吧。”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的。你睡了三天,我派出的人也在那里足足挖了三天,已挖出许多尸首,现在依然在挖。你别笑了行不行!”卫子衣赤着眼大声说,双手紧捏住凌风的肩。凌风此刻那怪异的笑让他觉得心惊。“你若是承受不了,心里难受,你就哭啊!别再笑了!” 凌风忽然沉下脸,甩开卫子衣的手,说:“我为什么要哭。卫大哥,欺骗我很有趣吗?你若再继续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你就出去,我不想看到你。”说完,凌风别过头,朝向内侧不再看卫子衣。 卫子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凌风这般,知道他无法接受,便止住了话。坐了许久,见凌风依然脸朝内侧不再与他说一个字,卫子衣只得起身,吩咐了婢女几句话走出了房。 凌风冷着脸的坐着,手却在被褥上不停得抠着,像是要将被子抠出一个洞来。 卫子衣说的话,他一点也不信。 他昨天才和二哥说过话喝过酒,二哥还说两个月后就会成亲。他昨天也才和爹聊过,他第一次感受到有爹的感觉。他还打算,任务结束后便跟爹和二哥回红叶山庄,用仅剩的生命好好感受一直都被他自己拒于心门外的亲情。他们怎么可能会死呢。 还有缺月,缺月当然也不会死。他的武功这么高,若说他会死,想想都好笑。 卫子衣的话一点都不可信。他自己还不是死了又活了。竟然还编这种恶劣的谎话来诓他。 凌风这样想着,手却越抠越快,心里也越来越烦躁,越来越慌乱。最后,索性躺下将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闭上眼睡觉。
第四十八章 凌风一如往常,站在不远处看着天水山。今日的天水山,几乎面目全非。 因为山中是空的,所以整座山几乎坍塌了一半多。 十多天的挖掘,除了开始的几天外,并没有太多进展。很多人都没有被找到。因为埋的太深,人力微薄,挖不出。 凌风始终不相信,父兄、缺月,还有那许许多多人,就这样永远被埋在地下。就算一些密道坍塌了,但总有没塌的地方。只要还活着,就有办法走出来,然后找到他。 每日,他都盼望着,他们会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然而,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寻找。他的心,也一天一天往下沉。 但是,他依然待在天水山附近等着。累了,就坐下休息。不累了,就和其他人一起去挖。直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人。 卫子衣劝凌风回去休息,可凌风只是双眼空洞的摇头,用颤抖着的手搬着石头,不停低喃着说,他们一定还活着。 每日,卫子衣来了,又走。每次他都会带着担忧的神情看着日渐消瘦的凌风。但是,他没有阻止他,因为他知道,凌风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 一个月后,凌风突然眼前一暗,昏了过去。他以为,身上的毒终于发作了。而他,终于也要死了。 只是,他还是醒了过来。 床前,卫子衣依然一身紫衣。只是,苍白憔悴着。 看了凌风许久,卫子衣才开口说:“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然后,他说起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 “那张入天水宫的地图,其实是缺月让人带给我的。他让人带话给我,希望我能救你出去。他说,他已没有办法护你。原本,我觉得此中有诈,但是我想到你……”卫子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了凌风一眼,才接口继续说下去。“没想到那张图确实是正确的,只是没想到,被楚非凡知晓了。” “那日,楚非凡刻意易容成缺月的模样,骗过了我,也骗过了你。我几乎以为,自己真的上当了。但是想着,能将你救出去,也好。”卫子衣笑了一下,又说到,“被擒后,我被关在了石室。那个时候正好遇到了缺月。他很苍白虚弱,像是病了,与之前楚非凡易容的完全不同。所以,我确定他才是真正的缺月。我告诉了他,关于他的身世。他有些半信半疑,但最后还是证实了。” 卫子衣说:“缺月是皇子,天朝的大皇子,冷旭。但是,他的身份永远不能被承认。因为,他在世人眼中的身份,是前信王世子,一个逆谋篡位者的儿子。而他的身上,同时也流着前朝皇家的血液。” “楚非凡想杀所有冷家的人,却唯独不杀缺月。只是,想尽办法让缺月与冷家敌对。似乎,他对缺月有着不一样的感情。只是,缺月很恨他。” “缺月原本想借我与皇上通传信息,因为他怀疑,天极门门主就是早已死去的信王。却不想楚非凡根本就不打算留我,同时也想杀了皇上。我为了保护皇上,挡下了他的月缺,昏死过去。再加上缺月让我服用的假死之药,我就这样‘死’了七天。没人知道,我还活着。” “待我醒来,告知了皇上后,众人已去围攻天水宫。皇上想收回诛杀令,可是等我赶到时,有人将偷偷埋在一旁的火药,点燃了。” 听完卫子衣说的话,凌风只是睁着干涩的眼睛,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缺月的身份,他早已隐约知道。如今知道,许多事根本就不是他做的,心中的巨石也已完全卸下。他现在只要,他活着,站在他面前。 见凌风沉默,卫子衣又接着说:“御医刚才已经替你看过,你身上的毒已经没有了。有人替你,将身上的毒引走了。” 凌风有些惊讶。一直以为,自己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而且期限已至。卫子衣却突然间告诉他,他身上的毒没有了。 “‘恋尘’之毒没有解药。若要真正解此毒,就必须与另一个同样中毒之人交合,将毒引入那人体内。只是,接受的那一方,必死无疑。而这天下,同样中了‘恋尘’之毒的,就只有缺月一人而已。” “你说什么?!”凌风惊惶的看着卫子衣,过了一会儿,忽然浑身发抖。他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缺月的那天发生的事,回想起那天所说的话。 ——你想杀我?替卫子衣报仇? ——是。 ——原来,我比不上一个卫子衣。早知如此我就该杀了他! ——你当然比不上他。他温柔体贴,待我有情有义。而你呢,冷酷、无情、嗜血,给我的只有伤害,只有伤害而已! ——你爱他? ——对,我当然爱他!自从他死了,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他,想着怎么替他报仇!我后悔自己当初有眼无珠看错了人,我恨不能,恨不能立刻就杀了你! ——没想到,你这么想我死。可是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死。既然这么恨我,既然你已经爱上了卫子衣,那么,应该不要紧了吧。 恍然间,凌风明白了一切,身体抖得更厉害,脸色益发苍白,眼中满是哀伤与绝望。 “你知道的,其实我根本就下不了手……我如何下得了手……”凌风低喃着,双手紧紧圈住自己。 “那只是我的气话而已,我只是气你要杀我。我口口声声说着不恨你,你若要杀我我心甘情愿,但你真的举剑刺我时,我真的好气好恨,为什么我如此爱你,你却要杀了我……” “我从来只爱你一人。除了你,我谁都没爱过。我只是无法背负这沉重的债,所以我才会想杀了你,和你一起死……一起……” “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凌风颤抖着唇,用力睁大眼,逼迫自己不让眼中的泪滴落。“你就这样将我丢弃,让我一个人承受孤独,只因为我故意说的那些让你伤心的话吗?” 一滴透明的泪滚落在锦被上,迅速消失,晕开。 “缺月,你就这么对我吗……你明知道,我是愿意和你一起死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给我这样的惩罚……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 他,被抛弃了。惩罚性的,毫不犹豫的。 “原来,你一直都不懂我,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枉我这么爱你,你竟以为我真的爱上了别人,就这样放弃了我,抛弃了我……我真恨,我真的好恨你,好恨你……”凌风狠狠的咬住手臂,将哀痛的呜咽压抑在胸口。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泪,在脸颊滑落。心,像被撕成了碎片。 “不,不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凌风飞快擦了擦脸,掀开被子从床上一跃而起。“不可以就这样子,不可以。你不可以抛弃我。”凌风神色有异,自言自语着,最后向门冲去。 始终在一旁担心着的卫子衣突然拉住凌风,大声问:“你要做什么!” 凌风猛然转过头,神情有些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