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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样的男子(By:肖红袖)
出处:
左岸地带
作者:
冰点月光
时间:2008-09-05 13:03:36 点击: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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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数:1
[2楼] 作者:
冰点月光
发表时间:2008-09-05 13:12:34
水一样的男子(By:肖红袖)
认识杰,不得不说是件快乐的事情。在这座城市的芸芸众生里,在熙熙攘攘拥挤的人群中,杰象小草一样渺小,也象小草一样富有生命力。很多时候我并不真正了解杰,每次与他接触,他都给我以崭新的感觉,后来我才知道不停的变化是他永恒的主题。按他的话来说,生命在于运动,而所谓的运动不过就是发展变化。如果有一天,人不再发展变化了,那么他也就老了,或者是死了。二十二岁的杰谈起老或者是死这样的话题来未免给人一些牵强附会的错觉,然而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完全不是轻飘飘的。
杰说:“我就象是水一样,流淌是我唯一的宿命。”
他也相信宿命吗?
那么我们的生活是不是一场宿命呢?
1
七月初七是杰的生日,很巧合这一天原本是天上的牛郎与织女相会的日子,后来国人把它衍生成了中国的情人节。这一天傍晚我在步行街的拐角处看见了杰。他在街上摆了一辆小小的平板推车,车上摆放了一大束红色玫瑰花。他正在卖玫瑰花。他看见我,微笑着打了声招呼,露出整齐又洁白的牙齿来。我便过去拍他的肩膀,戏谑地说:
“别笑了,你全身上下只有这口牙齿还算漂亮,还总是拿出来显摆。”
他说:“玫瑰花不漂亮吗?”
我说:“这么多玫瑰啊,可惜都是给别人准备的。”
他说:“你呢?不买一束回去?”
我说:“今天出来的时候,是准备买一束的。可事情的结局却截然相反。就在十分钟以前,我结束了买花的命运。”
他看我,依旧微笑,说:“分了?”
我说:“分了。”
他说:“别难过。或许那个孩子原本就不属于你的。”
我说:“或许吧……你知道的……我其实,很难过。”
他说:“那么……我们去喝一杯,怎么样?”
我说:“别,不耽误你做生意了。”
他说:“没关系。你忘了,今天是我生日。”
我恍然地说:“哦,对对对,我还真忘了。那么我们去哪里呢?”
他说:“去老板娘餐馆吧。熟门熟路。”
我说:“好,熟门熟路。”
2
这座城市的每条街对于杰来说,都可以是熟门熟路的。因为杰出生在这里,他搬家搬家再搬家,转学转学再转学,我敢保证,他的大脑里装着是那份城市地图,比那些图书社出版的地图更详实。
但是杰只爱一条街,就是老板娘餐馆所在的那条牛粪街。
牛粪街的名字实在不雅,可人们都这么叫它,虽然扩建后城市地图上把它的名字标注为新民街,但人们还是习惯这样叫它。那些跑习惯了的的士司机,叫车去新民街还会有点儿懵,而要是说去牛粪街,立即就不含糊地打方向盘了。而在牛粪街上,没有人不知道杰的。我们都叫他牛粪街上的杰。
土生土长的杰就是这牛粪街的一部分,他熟知这里的一切。那些青石板的街砖都已经被来往的车轮掏得班驳了,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纸条广告。下雨的时候,有几家店铺的门口会积水,因为那段下水道很容易堵塞。刮风的时候,街东边的油炸店子烤鸡翅膀的香味会一直飘到街西边的皮鞋作坊里,因为这条街实在很短。杰就在这里出生和长大,后来搬家,再后来又搬回到这里。对于这里,他比任何人都有感觉和感情。
他在街边的旧书摊上买书,看中了韩寒的文集,他出五块钱的价,老板不肯,非要六块钱,两个人讨来讨去。
就是在他们讨价的时候,我认识了他。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啊。
因为忽略了他的生日,我变得有些歉疚起来,我殷勤地帮他推着花摊的车子,尽量减慢行路的速度等他。
他走不快的。他患了骨髓灰质炎,留有终生的残疾。
这种病又叫小儿麻痹症,是七十年代很流行的一种疾病,我们这代人的同学里不时就会看见一两个拐着脚走路的身影。
可是杰才二十二岁而已,他不是七十年代的人。
所以我常问他,小时侯是不是没有吃“糖豆”?
他笑笑说:“小时候?小时侯总是搬家来着,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板娘餐馆里的人很多,我们在二楼一角的空桌子边上坐下了,头顶上的吊扇将桌子上一次性塑料餐桌布吹得飘飘荡荡。
我说:“你朋友呢?怎么不过来陪你?”
他说:“忙啊。”
我说:“今天是情人节啊。”
他说:“情人节是给情人过的。”
我一愣,小心翼翼地说:“分了?”
他说:“恩。”
我惊呆了三秒钟,确认般地又问:“你们……也分了?”
他笑:“是啊。别提这个了。点菜吧。”
我想从他的笑容里捕捉些感伤的神色,可是没有。我不知道是他根本就不感伤,还是隐藏得很成功。
菜点完之后,他提议,“不如我们喝两杯?”
我说:“喝就喝吧。失恋万岁。”
他说:“失恋万岁。”
3
这个酷热的夏季,似乎是个分手的季节。
我分了。我一直期望着能够终生相守的人,一个单纯的、善良的、俊美的少年,终于提前结束了我们的关系,这个变故似乎打乱了我未来五十年的计划。
我站在街头,看他远去的背影,也品味自己心里某种撕裂的感觉,就象惊醒于一场繁华的、奢侈的、幼稚的梦。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去,其实我想回牛粪街,却恍惚地转到了步行街上。
我想,这真是场宿命。
我的一个朋友,北京的,也是分了。他们说他和他的爱人有夫妻相,但午夜的时候,朋友在电话里呜咽着说,夫妻相代表不了就是夫妻,两个男人太象了,最终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还有一个朋友,离乡背井,挣扎抗衡,然后时不我待,爱人走了,自己也撑不住了。酒醉后呐喊着说:
“我要结婚!我结婚算了。我挺不下去了,太苦了,太难了!”
我的朋友们啊,还真难找得到一个看起来说起来幸福的。
因此杰一直是我的骄傲。
而他也分了么?
我们点的是五十二度的北京红星二锅头,烈性酒。酒很辛辣,菜也很辛辣,只感觉心里也辛辣起来了。
酒意使杰的脸膛红了起来,他脱掉了T恤,露出鱼排一样的两行惨白的皮包肋骨。
我叹息,“你们……”
他说:“那你们呢?”
我说:“我们注定了的,不会长久——他太小了——一个小孩子你能指望他什么呢?能在一起多一天、多一分钟多一秒钟都觉得很幸运了。”
他不屑地笑了起来,说:“你话说得真动听啊。那你还计划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呢?你啊你。”
我有些恨恨地看他了。他总是这样不留情面的。尖锐又直接。
我想反唇相讥些什么,但话咽了下去。喝酒。
我说:“这个夏天是不是太热了?感觉人都很浮躁。很多人都分了。”
他说:“是啊。”
喝酒。
杰的男朋友舟子是做服装生意的,和他好了五年。
五年,一千七百多天,寒暑易节,春去秋来……那是怎样的相守呢?
去年刚认识杰的时候,他曾描述过他和舟子牵手时的情景。十七岁的杰在街上走,一帮无知的孩子在后面跟着他叫,学他走路的样子,叫他拐子,他仿佛并不在意。然后舟子突然冲了出来,驱赶那些孩子。舟子逆光的高大的背影象树阴一样投了过来,将杰覆盖。
舟子说过,只要我还在,就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杰说,他们不是欺负,他们不懂事。
舟子说我不管,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而他们幸福了吗?
我一直沉浸在杰和舟子的爱情里,在我眼里,他们如两棵常青的树。
杰贩卖小玩具,舟子就去给他提货。杰又准备开发廊,舟子就帮他请理发的师傅。杰要摆书摊,舟子四处帮他捣腾旧书。杰学电脑做图,舟子买回来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做图软件……他们太好了,好得使人嫉妒,好得整个牛粪街上的人都知道,都议论。
然而他们真的分了吗?
我心里很酸。
我说:“杰……你知道吗?这样,我真的觉得很无望。真的。”
4
窗外的夜已经浓得允许夜莺们出来游荡了。很多热恋中的男女迈着细碎又甜蜜的步伐走过牛粪街老板娘餐馆的楼下。从二楼这个角度望去,我曾租住过的平房里泛着弱黄的光。
一年前我住在这里,我在街边结识了杰。杰清秀的面容和儒雅的微笑让我非常有好感,但他走路的时候,我才惊异地发觉,原来,他是残缺的
而实际上他并不残缺。他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哪怕,舟子象影子一样呵护着他。
杰说过,我是个完整的人,绝对不会属于谁,这世界上原本就不存在着谁属于谁的事情。
所以他介绍舟子的时候,从来不说“这是我的爱人”,只说“这是我的同志——舟子”。
舟子其实是个很腼腆的小生意人,聚会的时候经常脸红。
我猜想,他与杰在一起,所承受的压力定然比常人要多得多,比寻常的同志来说,也是不寻常的。
可是,五年都过来了,真的就那么在乎还有一辈子吗?
我哽咽了,我知道我有点儿喝多了。
杰抚摸我的头,象哄孩子一样,说:“别哭了……不就是个孩子吗?别放在心上。”
我哭腔地说:“我没哭我自己。我就是难过。难过,你懂吗?”
杰说:“那就是为了我?呵呵……肖你真是个写东西的人。”
杰说:“不过,不要写我。”
我说:“谁提出来的?你们。”
他说:“我?”
我更诧异了,忍了忍还是问:“为什么?”
他喝酒。
他夹盘子里所剩无多的菜叶。
他慢慢又细细地咀嚼着。
他说:“牛粪街要拆了。”
是啊。牛粪街要拆了。要改建成地图上真正的新民街。
那些店铺,街边的榕树和发了霉的法国梧桐,残缺不全的街砖和摇摇欲坠的平房,也许一夜之间就会化为乌有。那些生长在这里的人们呢?乔迁,奔走,拆了旧家换新家,只是记忆和感情是拆不去的。
我还是惦记那五年,我自己五个月的分了手的爱情比这五年单薄得多。
我说:“你们……不会因为这个分手吧?搬家就是了,他的店子可以重新选地方啊。你们啊。”
杰说:“你说1加1等于几?”
我不解地看他。
杰说:“那么2加1呢?”
我仍旧不解。
杰说:“那么3加4呢?或者4加9、5加7、6加18呢?”
我说:“你疯了?搞什么鬼啊你?”
杰说:“你也许说是小学生都会知道答案的问题吧。但我说它们的结果都等于1。”
我说:“猪。”
他笑着,丢下筷子,用牙签剔牙。
他说:“我说它们的结果都等于1,其实,数字本身是运算符号而已,而生活的运算只有符号是不行的。作家啊,你说呢?”
我说:“你别骂我,我不是作家。”
他说:“生活运算的时候,总在数字符号后面加现实的单位的。”
我说:“是,1加1等于3,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等于三口人,因为生了一个孩子。”
他说:“是啊。”
他说:“1加1等于1,比如1里加1里等于1公里。2加1等于1,两个月加1个月等于1季度。3加四等于1,因为3天加4天等于1周……”
我说:“你别说了。”
他笑。
我说:“那么你加舟子呢?等于5是吗?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就只能五年!”
他说:“你别傻了。我这么说不过是想告诉你,很多事情,有时候看待的时候应该多一个角度的。很多感情,思维起来的时候应该是有多种方式的。”
5
世态是万象的,浸淫在爱欲里的人有几个还记得多个角度呢?
很多时候我们什么都知道,其实我们并不知道。
很多时候我们浑浑噩噩的过着,却自以为很清醒。
杰象水一样淌着,时刻不会停歇。
他说:“我和舟子分了,我不喜欢固定模式的爱情。就象是婚姻一样,我不认可政府的证明,也不捆绑任何人的心灵。”
我只说了一句残忍。
水很多情,也很无情。
第一次见杰的时候,他在街头书摊上买书。舟子来接他回家,我微笑着目送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去,心里有种酸辛的甜蜜。
舟子太好了,好得不象是这个地球上的人。
这样的人,失去他是多么痛的事啊。
杰指向窗外,我曾住过的地方,说:“你搬走以后,你那里就住进了几个小姐,都在附近夜总会里做事的,每天晚上回来都醉醺醺的,吵得要死。那个时候我们就特别怀念你,一个安静又和善的人。”
“唉,”我说:“你也懂得怀念么?”
杰说:“牛粪街要拆了。老板娘这里也得拆,再以后都不知道上哪里吃这么地道的菜了。今天多吃点儿,省得以后嘴谗啊,肖。”
我说:“你也懂得珍惜了么?”
他笑。
他说:“那些没卖出去的玫瑰花都送给你吧,做情人节的礼物,很新鲜的呢。”
我说:“没有情人,就没有情人节。我不要。”
他说:“帮个忙咯。”
我说:“这个忙帮不了。”
他说:“那你帮我把花给舟子送去。”
我说:“你为什么不自己送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你怎么了啊杰,你到底怎么了。好端端地分什么手呢?牛粪街的人都已经认可你们了啊!你的家人、舟子的父母、那些相干的不相干的人不都接受了吗?你们走到这步田地容易吗?你……”
杰说:“都只是个过程啊,都过去了。”
醉得很深。
老板娘关门了,我们才相互掺扶着下了楼。
我一直目送着杰回家,然后一个人抱着一捆玫瑰花在街头站着。
很炎热的天气里,为什么会有些凉意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世界怎么了。
我敲舟子的家门,舟子披着睡衣开门。他接过玫瑰花,说:“谢谢你。”我看见,他的眼角还有泪痕。
我很想劝慰他两句。但话不能出口,劝别人的时候我的心很虚,我怕没劝好他,自己先哭出来。
我一个人拖着影子走出牛粪街。
这个街的故事会流传么?也许会随着它的消失而消失,就象一切不曾发生过一样。
正准备回行的时候,手机突然跳动了两下。
是舟子发了短信息过来。
很简短的,只有一句话。
他说:
“杰患了骨癌。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泪水拖了一路。
从街头到街尾,比我自己分手更为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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