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周刊：中日东海协议隐情

4年苦谈，终得“三点共识”。但其间引发的争议，却吹皱“一片海水”。

2008年6月18日，中日双方同时公布《中日关于东海共同开发的谅解》（下称“东海协议”），作为中日在东海共同开发的第一步，双方协商出了一块“共同开发区”；日本法人参加春晓油气田开发也达成了谅解。这意味着，自2004年10月开启的中日双方东海油气田开发谈判有了突破和成果。

东海协议为中日两国高层看好，但两国民间却狂掀波澜，均出现了不满情绪。在日本，有人认为，如果搁置“中间线”问题进行协商的话，那就是一场最坏的交易。前经济产业大臣、议员中川昭一的反对派则称：“这像明治时代日本对外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在中国北京、长沙等地，则罕见地出现了“保钓”、抵制“中间线”反日示威游行。有网友甚至“恳请”全国人大审议该协议。

分析人士称，东海协议在中日间受到高度关注是可以理解的，但引起如此争议，可能源于两国既有的民族矛盾和协议背后的隐情。

“测试”中日民意

东海协议称：“经过认真磋商，一致同意在实现划界前的过渡期间，在不损害双方法律立场的情况下进行合作。”协议表明的“共同开发区”由7个坐标点连成，位于北纬30°、东经126°附近，面积在2600平方公里左右。

据日本媒体报道，此区域位于中方早就勘探好的“龙井”（日名“翌桧”）油气田周边海域，横跨日方主张的所谓“中间线”，具体地点在“中间线”的北端。

“龙井”靠近中国和韩国的中线海域，接近日韩大陆架共同开发区。考虑到韩国的情绪，中日双方在谈判中，把“龙井”排除在共同开发的对象之外。但双方也将不单独开发，事实上是暂时放弃“龙井”的开发。

日本在谈判中，曾要求对所谓“中间线”一带的“龙井”、“春晓”（日名“白桦”）、“断桥”（日名“楠”）和“天外天”（日名“木坚”）4个油田进行共同开发，但最后定下了目前的“共同开发区”。

引起中方不满情绪的是日方参加“春晓”的开发。协议称：“中国企业欢迎日本法人按照中国对外合作开采海洋石油资源的有关法律，参加对‘春晓’现有油气田的开发。”据悉，双方将按出资比例分配产出油气。

东海协议双方都避免了海域归属和中间线问题，是“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的具体化。但中日两国学者均有这样的一个观点，目前的东海协议是一种试验性协议，也有测试两国诚意和各自民意。协议中希望双方尽快“履行各自的国内手续”的表述，透露了一种阻力信息。

日方认为是“现实的妥协”

虽然中日双方在6月18日才正式公布“协议”内容，但外界早两天已知情，日本媒体率先曝光。

依《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海岸基准线向外延伸200海里的海域为该国的经济专属区。而东海最宽处仅360海里，导致中日之间出现了大片争议海域。

对于东海海域的归属，中国一贯主张“大陆架”原则，东海大陆架向东伸延到冲绳海槽，是中国大陆的自然延长部分，中国拥有无可争辩的地下资源主权。但日本却提出“中间线”原则，主张东海的海域归属是一国一半，共享东海大陆架。

1979年，邓小平会见日本政治元老铃木善幸时首先提出，在不涉及领土主权前提下，考虑共同开发钓鱼岛附近资源。2004年6月21日，时任中国外交部长李肇星正式向日本外务大臣提出“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建议，以解决东海问题，但遭到了日方的拒绝。同月23日，时任日本经济产业大臣的中川昭一和日本几名能源、防卫官员，乘直升机飞抵东海上空，“视察”了中国“天外天”、“平湖”和“春晓”等油田，导致中日东海问题全面升级。

此后，日方在东海问题上态度一直强硬，根本不与中方商谈，之前的多轮磋商一直无果。日本右冀人士中西辉政甚至在媒体上撰文公开称：“从2004年开始，日本与中国进入战争状态，因为已经处于战争中，就不要怕在东海气田发生军事冲突。”

日本本次在东海协议中接受“搁置争议、共同开发”，日本媒体认为是日方作了让步，是“现实的妥协”。

中川昭一认为，东海“本来就是日本的东西却还让我们去投资。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互惠”。但日本大多数民众对这种“妥协结果”却是欢迎的。中日问题专家、日本横滨大学教授村田忠禧称，中川昭一等人的反对没有道理，从眼前来看，协议对日本相当有利，说是“双赢”更合适。

目前在日本一所大学任教的知名华人学者刘迪认为，日本的主流媒体对中日达成东海协议的评价非常高，因为协议符合日方的预期和愿景。

中方赢了道德外交

同一个东海协议，却出现了中日“民间各表”现象。

中方并不认为协议是日本的妥协。东亚问题专家刘柠称，中国本次作了很大的让步，否则无法达成协议。另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东亚问题专家认为，在协议中，“中国吃大亏”了，中方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春晓”之前已开始生产，且在日方所谓“中间线”中方一侧。之前，中国政府多次重申，“春晓”油气田拒绝与日本合作，但本次却放弃初衷，“欢迎日本参加开发”。

更大的担心是，在有争议的海域搞“共同开发”，会被日本理解为中方默认了“中间线”原则，由此产生的后患无穷。况且邓小平当年提出的“搁置钓鱼岛附近海域主权争议，共同开发”的建议，日方至今并不同意。

这种担心并非多余，事实上日本不少人已这么理解。村田忠禧称，中国政府实际上还是默认了“中间线”的存在，这也是日本最想达到的目的。

日本一开始就是希望通过经济合作手段，达到政治和海权上的战略目的，能源并非第一位，日本幻想通过东海能源谈判，将钓鱼岛占为己有。

东海的能源储量并不一定会如外界预测那样丰富。村田忠禧称，以“春晓”油气田为例，如果把油气输送回日本本岛，要铺设长长的海上管道，成本相当高，经济上并不划算。《日本经济新闻》称，不如把共同开采出来的原油再作价卖给中方。而中方默认了“中间线”，将来钓鱼岛的归属谈判对日本就有利，钓鱼岛在所谓“中间线”日方一侧。

但村田忠禧又称，虽然目前来看东海协议对日本有利，但从长远来看，中国并不吃亏。东海成为“和平之海”后，大陆一直想解决的台湾问题，解决起来会相对容易。

中日问题专家、前中国社科院日本研究所副所长冯昭奎研究员称，中国领导人是颇有智慧和战略眼光的。当今本国利益绝对至上的外交原则，并不符合潮流，抢占道德外交的制高点才是一种趋势。中国大陆需要稳定的周边国际环境，是以地理空间换取发展时间。

中日首脑再晤“见面礼”

东海协议是中日双方根据2007年4月中日两国领导人达成的共识，以及2007年12月中日两国领导人达成的新共识。有分析认为，中国选择在奥运会之前解决东海问题是一种“奥运战略”，东海问题是日本继西藏问题、毒饺子事件后，挟制大陆的最后一张大牌。

冯昭奎否认此说法，称如果不是之前小泉纯一郎、中川昭一等强硬派人物的顽固坚持，东海协议早完成了，不会拖到奥运开幕之前。

中国大陆在开发东海能源之初，便曾邀请过日本参与东海开发，日本公司也参与了，后因东海划界之争才退出。当然，选择在2008年上半年在解决东海问题上实现突破，不排除源危机在今年变得更加突出的原因。

日本学者分析，日本也希望东海磋商尽快有结果，福田首相在日政坛地位不稳，需要通过解决东海问题为自己加分。

村田忠禧认为，中日东海协议的时间节点选择与奥运召开关系并不太大，双方目光放在将于7月份召开的八国集团扩大峰会上。胡锦涛将与福田再次会面，双方需要实质性的“见面礼”。

东海协议是中国大陆30年来对日外交政策的逻辑性发展，让日本民众看到了“毛周时代”中国对日友好的诚意。村田忠禧称，改变了日本坊间对中国的不友好印象。

几十年后争议或消

日本较多地从主权和政治层次来看待东海协议，但中国考虑更多的是能源和合作。

6月19日，协议公布次日，中国外交部副部长武大伟专门出面解读这份协议，强调协议是“过渡性安排”，长远如何解决东海的主权问题，仍需要通过谈判。武表示，日本参加“春晓”油气田的开发，仅是参股。

商务部国际贸易合作研究院对外贸易部副主任金柏松研究员称，东海问题取得突破，将给中日双方能源战略合作和海上信息共享，开辟更大的空间。

仅一个“春晓”气田的天然气储量就达到510亿立方米。金柏松称，由于日本的干扰，“春晓”的开采不能正常进行。

中方同意日方在中国法律的框架内出资，并不涉及主权，实际上与“招商引资”没有多大区别，但却解决了开发上的难题和英荷壳牌公司、美国优尼科石油公司因商业原因退出开发的资金缺失。

国际问题专家、浙江大学“非传统安全与和平发展研究中心”倪乐雄称，中日东海之争的背后，归根到底还是资源的争夺，在东海油气储量被发现后，日本提出了东海问题，中国是被动地接受。

冯昭奎表达了相同的观点，称东海问题如果一味纠缠于政治和主权层面，永远也解决不好，对中国发展不利。但冯认为，中国大陆并不仅仅是出于能源上的考虑，还有环保、外交和提升大国形象的考虑。中方从对世界和平负责的高度，看待和处理中日东海之争，是对整个人类负责，并不局限于本国的绝对利益。

几十年后再看东海协议，或许就没有争议了。